真心婚恋所的接待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上。苏念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水,手指在杯壁上不停地敲,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一台坏掉的节拍器。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眉头微皱,嘴唇抿紧,眼睛一直盯着地板,像是地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她仔细研究。
林小禾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份会员资料,假装在看,实际上一直在观察苏念。她的读心术已经弱了很多,但还能捕捉到一些碎片——苏念的心里在喊:“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他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我该说什么?第一句话说什么?要不要笑?笑多少度?”
林小禾放下资料,叹了口气。
“你至于吗?”她说,“以前你有系统的时候,多淡定。见面就‘你好’,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一个字都不多说。现在怎么了?”
苏念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以前是演戏,”她的声音有点发颤,“现在是真怕。”
林小禾看着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苏念的那天——素颜,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坐在咖啡厅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在背系统教的台词。那时候的苏念,是一座冰山。现在的苏念,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别怕。”林小禾说,“你是画家,不是演员。不用演,做你自己就行。”
“我自己是什么样?”苏念问,表情认真得像在问一个哲学问题。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自己就是——”她想了想,“一个喜欢画画、喜欢遛别人的狗、说话不超过十个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
苏念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弯的。像月亮。”
苏念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水杯。水是温的,杯子外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用指甲划了一道,水珠聚在一起,滚落下来。
林小禾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会员数据库里已经有几百个人了,都是她这一个多月筛选出来的。她点开筛选条件,选了性别男、年龄二十五到三十五、职业非金融非销售、爱好包含艺术类。结果出来——二十三个人。
“这次给你找个什么样的?”林小禾问,“霸总?富二代?还是跟上次一样,找个有钱的?”
苏念抬起头,表情认真。
“不要。我要普通人。”
林小禾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认真的?”
“认真的。”苏念说,“不要有钱的。不要开好车的。不要戴名表的。就普通人。月薪够花就行,不用太多。长相顺眼就行,不用帅。性格好就行,不用浪漫。”
林小禾看着她,调用真情检测——不是她主动用的,是鉴定术自动启动的。
【检测目标:苏念。当前真心指数:96%。情感类型:渴望。置信度:高。】
林小禾笑了。
“行,”她说,“我给你找个普通人。”
她重新筛选,去掉“高净值客户”选项,只保留“普通工薪”。结果出来——十五个人。她一个一个地看资料,读心术虽然弱了,但还能读到一些基本信息——真诚度、是否有隐藏目的、是否在婚恋市场上有不良记录。大部分都被她筛掉了,有的太油滑,有的太木讷,有的目的不纯。
翻到最后几个的时候,她停住了。
姓名:张伟。年龄:二十八。职业:软件工程师。月薪:两万。爱好:编程、遛狗、看画展。会员备注:“性格温和,不善言辞,真心想找对象。”
林小禾点开照片——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不像帅的,但很干净。她调用读心术,对准照片——不是真的在读,而是通过资料上残留的信息碎片。读心术反馈:“此人真诚度较高,无不良记录,对金钱欲望低。”
她转身,对苏念说:“有一个,程序员,二十八岁,月薪两万,爱好编程和遛狗。”
苏念接过手机,看了看照片。
“他好普通。”她说,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不确定。
林小禾看着她,笑了。
“但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很真。”
苏念愣了一下:“我还没跟他在一起呢。”
“我是说,你看他照片的时候,嘴角在上扬。”
苏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在上扬。
“那……见见?”林小禾问。
苏念深吸一口气。
“见。”
第二天下午,咖啡厅。
苏念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热水,坐在那里,手指在杯沿上转圈。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和以前一样,但心态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相亲,她脑子里只有系统教的台词——“你好”“画画的”“不知道”“行吧”。现在她脑子里全是问号——“他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我该聊什么”“要不要问他的收入”“不,不能问收入”“那问什么”“问他喜欢什么狗”。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走进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他的脸有点圆,皮肤很白,看起来不像二十八岁,更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他的目光在咖啡厅里扫了一圈,看到了苏念,然后愣了一下。那个愣住的表情很真实——不是演戏,是真的被她的样子吸引了。
他走过来,站在桌前。
“你好,请问是苏念吗?”他的声音有点紧,手心在出汗,不自觉地往裤子上蹭了一下。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圆脸,眼镜,酒窝。普通。但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
“你好,我是苏念。张伟?”
“对对对,我是张伟。”他在她对面坐下,放下双肩包,然后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放在桌上,太刻意。放在腿上,太随便。最后他双手握着水杯,姿势端正得像在拍证件照。
苏念看着他,突然不那么紧张了。因为有人比她更紧张。
“你喝什么?”苏念问。
“美式,不加糖。”张伟说,然后补了一句,“其实我不太喝咖啡,但我看网上说相亲点美式显得成熟。”
他说完,脸红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压制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张伟看着她笑,也笑了。
“你笑起来好好看。”他说,然后脸更红了。
服务员走过来,张伟点了一杯美式,苏念续了一杯热水。
“你是画家?”张伟问。
“嗯。”
“我……我看过你的画。”张伟的声音有点发抖,“在美术馆。上次那个展览,‘孤独的形状’。你画的那只猫,好孤独。”
苏念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着张伟,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客套。
“你看过我的画?”她问。
“看过。那只猫站在窗台上,外面是城市,它只留了一个背影。我看的时候觉得,那不是猫,是一个人。一个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脸的人。”
苏念的眼眶热了一下。那只猫,是她刚来这座城市时画的。那时候她住在隔断间里,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有一只流浪猫偶尔蹲在她的窗台上。她画那只猫的时候,心里在想——我们是一样的。没有人记得你,也没有人在乎你。
“你也觉得它孤独?”苏念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是孤独。”张伟摇头,“是等。它在等一个人回来。窗户是开着的,它随时可以走。但它不走。它在等。”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张伟慌了,抽出纸巾递过去,手在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什么了吗?”
苏念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摇头。
“没有。你说得很对。”她吸了吸鼻子,“那幅画,就是等。”
张伟松了一口气,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隔壁桌,林小禾正假装在看菜单。她穿着服务员的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她的读心术虽然弱了,但还是听到了张伟的心声——“她好特别。她的画好有灵魂。我想保护她。我想每天看到她笑。”
林小禾端起水杯,挡住自己的脸,在心里说:“成了成了成了。”
苏念和张伟聊了很久。从猫聊到狗,从狗聊到画,从画聊到编程。苏念发现,张伟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真诚。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刻意讨好,不会在说话的时候偷看她的表——因为她根本没有表。他看她的时候,看的是她的眼睛,不是她的衣服,不是她的包,不是她的任何外在的东西。
“你为什么来相亲?”苏念问。
张伟想了想:“因为我想找一个人,一起遛狗。”
苏念愣了一下:“你不是没养狗吗?”
“我可以养。等她来了,我们一起挑。”
苏念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水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水珠了。
“张伟。”她叫他。
“嗯。”
“你知道我以前的事吗?”
张伟沉默了一秒:“知道一些。发布会的事,网上有新闻。”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你不介意吗?我以前……骗过人。”
张伟看着她,目光很平。
“我知道你以前的事。”他说,“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现在的你。”
苏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水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张伟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等她哭完。
苏念哭了一会儿,自己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张伟。”
“嗯。”
“你愿意跟我试试吗?”
张伟的耳朵红了。不是脸,是耳朵。两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愿意。”他说。
苏念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咖啡厅门口,苏念和张伟走出来。阳光很好,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张伟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犹豫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像触电一样,又缩回去了。
苏念看着他,笑了。
“你可以多握一会儿。”她说。
张伟的耳朵又红了。他伸出手,这次慢慢地、轻轻地握住了苏念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那我送你回去?”他问。
“好。”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前走,影子靠在一起,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林小禾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上扬。
“成了。”她小声说。
她拿出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怎么样?”
苏念没有回复。过了很久,林小禾都快走到婚恋所了,手机震动了。她拿起来一看,是苏念打来的电话。
“姐。”苏念的声音还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
“嗯。”
“我想跟他试试。”
林小禾笑了。
“那就试。”
“你不问问他是谁?做什么的?收入多少?”
“不用问。”林小禾说,“你看他的眼神,跟看顾深不一样。你看顾深的时候,是‘他好帅’。你看他的时候,是‘他好暖’。不一样。”
电话那头,苏念沉默了几秒。
“姐,谢谢你。”
“不客气。好好处。”
挂了电话,林小禾站在路边,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云很白,白得像棉花糖。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甜丝丝的。
“林小禾,”她对自己说,“你又成功了一对。”
她笑了,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