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的新家在城南，一栋老居民楼的二层。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阳光从早到晚都能照进来。她把阳台改成了办公区，摆了一张白色的书桌，一把黑色的转椅，墙上钉了一个软木板，上面贴满了便签和照片。
搬进来一个星期了，她一直在收拾。衣服、书、文件、会员资料，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最后一个箱子打开的时候，里面是一幅画——牛皮纸包着的，苏念那幅没有名字的作品。她把画拆开，挂在沙发后面的墙上。画布上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片被夕阳染透的天空。她退后几步，看了看，歪了。又往左挪了两厘米，正了。
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猫眼里是顾深的脸，被鱼眼镜头拉得变形，但她认出来了。她打开门。顾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蛋糕，看起来像是来串门的亲戚。
“你怎么来了？”林小禾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来看看你。”顾深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搬新家，不请客？”
“我这不是还没收拾完吗？”
“那正好，我帮你收拾。”
林小禾看着他，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顾深换鞋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穿的是一双新运动鞋，白色，鞋带系得很整齐。他以前只穿皮鞋，现在变了。
“你随便坐。”林小禾走进厨房，去倒水。
顾深在沙发上坐下，抬起头，看到了墙上那幅画。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林小禾端着两杯水走出来，递给他一杯。
“画不错。”他说。
“苏念画的。”
“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林小禾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林小禾。”顾深开口。
“嗯。”
“跟我在一起。”
林小禾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放下水杯，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白色的吸顶灯。
“我是你的红娘，不是你的对象。职业操守。”她说。
顾深也放下水杯，转过身，面对她。
“那我注销会员。你现在不是我的红娘了。”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也不行。”她说，“我刚开了自己的婚恋所，你得排队。”
“我插队。”顾深说。
“霸总了不起啊？”
“了不起。”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无奈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顾深，”她说，“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顾深想了想，说：“你帮我设计相亲局的时候，拿着一块抹布假装服务员，蹲在角落里偷听。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很有趣的人。后来我发现你不只有趣，你还聪明、善良、勇敢。你帮苏念，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觉得她值得。你拒绝我，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你觉得苏念需要我。你总是先想着别人，再想着自己。”
林小禾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水杯。水是温的，杯子外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她说。
“那就别不好意思。跟我在一起。”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是发布会上的闪光灯，不是霓虹灯，而是一种更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那你得排队。”她说。
“排多久？”
“看情况。前面还有人。”
“谁？”
“苏念。她是我婚恋所的第一个客户。”
顾深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排第二个。”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
“顾深。”她叫他。
“嗯。”
“你真的注销会员了？”
“注销了。昨天办的。”
林小禾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现在不是我的客户了。”
“不是了。”
“那我是你的什么？”
顾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你是我喜欢的人。”他说，“不管你承不承认。”
林小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行吧。”她说，“那你排队。”
“排着。”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在一起。
第二天，真心婚恋所开业。
店面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夹在一家花店和一家面包店中间。门脸不大，但招牌很显眼——“真心婚恋”四个字，红色的大字，白色的底，挂在门框上方，远远就能看到。
林小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化了妆，头发盘起来。她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但脚上的高跟鞋让她有点不习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门口放着两个花篮，是周小萌送的。还有一个更大的花篮，是顾深送的，卡片上写着——“祝林总开业大吉。排队中。”林小禾看到那张卡片，嘴角抽了一下。
周小萌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桌子。
“林总，开业大吉。”她笑着说。
“别叫我林总，怪怪的。”林小禾翻了个白眼。
“那叫什么？林老板？林董？”
“叫我林小禾就行。”
“那不行。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得有仪式感。”
林小禾懒得跟她争，走进店里。店面不大，里面摆了三张桌子，一个接待区，一个洽谈区，还有一个小的茶水间。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成功案例”——目前还是空白的。
她站在白板前，盯着那一片空白，深吸一口气。
“林小禾，”她对自己说，“你终于有自己的店了。”
她想起三年前，她刚从大学毕业，在这个城市里举目无亲。她租了一个隔断间，晚上听到隔壁情侣吵架，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音量调到最大。那时候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不用跟别人合租。现在她有了一间自己的婚恋所，虽然不是很大，但每一块砖、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门铃响了。
她转过身，苏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的手里拿着一束花，是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用牛皮纸包着。
“红娘姐姐。”苏念笑着说。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来干嘛？”
“来恭喜你开业。”苏念走进来，把花放在桌上，“顺便，帮我找个对象。”
林小禾看着她，看了很久。苏念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认真的？”林小禾问。
“认真的。”苏念点头，“这次我是真心的。不是系统任务，不是演戏。是真的想找一个人，谈一场正常的、不用攻略的恋爱。”
林小禾调用真情检测。不是她主动用的，是鉴定术自动启动的。
【检测目标：苏念。当前真心指数：95%。情感类型：期待。置信度：高。】
林小禾笑了。
“行，”她说，“这次我认真帮你找。”
“不要霸总了。”苏念说。
“那要什么样的？”
苏念想了想，走到那面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要真心喜欢我画的，能看懂我画里想说什么的人。”
林小禾看着那行字，嘴角上扬。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苏念的那天，婚介所的资料上写着“最不在乎钱的会员”。那时候她觉得苏念是个特别的女孩。现在她还是这么觉得。
“好。”林小禾说，“我帮你找。”
门铃又响了。
顾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他看着林小禾，又看着苏念，表情有些复杂。
“你怎么来了？”林小禾问。
“来恭喜你开业。”顾深走进来，把红玫瑰放在桌上，和苏念那束雏菊并排摆着。
“谢谢。”林小禾说，“不过你今天来的不是时候。我正在接待客户。”
“谁？”
“苏念。”林小禾指了指苏念。
顾深看着苏念，苏念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好久不见。”顾深说。
“好久不见。”苏念说。
没有尴尬，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平静的、像老朋友一样的自然。
“那你忙。”顾深说，“我在旁边等。”
他走到接待区，坐下，拿起一本杂志，翻开。林小禾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
“苏念，”她转过头，“我们继续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具体一点。”
苏念想了想：“不要太有钱的。普通的，能过日子的。最好也是画画的，或者至少能看懂画。不用天天说爱我，但别骗我。”
林小禾把这些都记在笔记本上。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身高呢？”她问。
“一米七五以上就行。”
“收入呢？”
“能养活自己就行。”
“长相呢？”
“顺眼就行。”
林小禾放下笔，看着她。
“你这要求，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她说，“‘顺眼’是最难的标准。每个人对顺眼的定义都不一样。”
“那你就帮我找一个你觉得顺眼的。”苏念笑了。
“我顺眼有什么用？又不是我跟他过日子。”
“那你帮我找个你觉得适合我的。”
林小禾叹了口气：“行吧。我尽力。”
苏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小禾，又看了一眼顾深。
“姐，顾深，我先走了。”
“好。”林小禾说。
“我送你。”顾深站起来。
“不用。”苏念摆手，“我自己走。你们聊。”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老街上，石板路坑坑洼洼，帆布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快的声响。
店里，只剩下林小禾和顾深。
“你还不走？”林小禾看着他。
“我还没咨询。”顾深放下杂志，走到她面前，“林总，我想入会。”
林小禾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入会可以。排队。”
“排到第几个了？”
“第一个是苏念。你第二个。”
“那我等。”
林小禾摇了摇头，走到白板前，在“成功案例”下面写了一个字——“顾深”。然后又划掉了。
“你干嘛？”顾深凑过来。
“你的案例还没成功，不能写在上面。”
“那什么时候能成功？”
“看你的表现。”
顾深看着她，笑了。
“行。我好好表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在一起。
门外，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路过的行人偶尔看一眼“真心婚恋”的招牌，有人停下来，有人走了。
林小禾站在门口，看着老街。石板路、面馆、杂货铺、花店、面包店。所有的一切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像是一个精密的钟表。
“林小禾。”顾深在身后叫她。
“嗯。”
“你刚才说，苏念是你第一个客户。那我呢？”
“你？你是来插队的。”
“插队成功了没有？”
林小禾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是发布会上的闪光灯，不是霓虹灯，而是一种更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没有。”她说，“继续排着。”
顾深笑了。
“那我继续等。”
两个人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远处，苏念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街角。但她留下的那束雏菊还在，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插在牛皮纸里，安安静静地摆在桌上。
林小禾走过去，拿起那束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香味，只有青草的气息。
她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没？”
苏念秒回：“到了。姐，谢谢你。”
林小禾看着那行“谢谢你”，打了几个字：“不客气。你的案子我接了。等我消息。”
苏念发了一个笑脸。
林小禾放下手机，看着白板上的那行字——“要真心喜欢我画的，能看懂我画里想说什么的人。”她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目标：找一个人。要求：能看懂苏念的画。”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林小禾，”她对自己说，“开工了。”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新的会员数据库，空白的，一个名字都没有。她从第一个开始填——苏念，女，26岁，画家。爱好：画画、遛狗。择偶要求：能看懂我的画。
她填完，保存。
然后她在“推荐人选”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待定。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白板上，那行字闪闪发光。
门铃响了。
她抬起头，顾深还站在门口。
“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排队。”他说。
林小禾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深。”
“嗯。”
“你真的想好了？跟我在一起？不是感激，不是冲动？”
顾深看着她，目光里没有犹豫。
“想好了。”
林小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
“那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林小禾，真心婚恋所的红娘。”
顾深握住她的手。
“我叫顾深，你的第一个排队客户。”
两个人握着对方的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林小禾笑了。
“欢迎光临。”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