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新家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窗户朝南,阳光从早到晚都能照进来。她把画架支在窗前,调色板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画笔插在玻璃罐里,像一束束待开的花。
搬进来三天了,她一直在整理画具。旧画布、旧画笔、旧颜料,全部翻出来,分类、清洗、晾干。有些颜料已经干裂了,挤不出来,她舍不得扔,用刀片一点一点地刮,放在调色板上,加水调开。颜色变淡了,但还能用。
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下。她已经三天没看手机了。不想看,也没有必要看。系统已经解除了,顾深的事已经翻篇了,林小禾也在过自己的日子。她不需要再接收任何任务,不需要再攻略任何人,不需要再演任何戏。
手机亮了。
屏幕朝下,光从边缘透出来,白色的、刺眼的,像是有人在敲她的门。苏念放下画笔,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系统弹窗,边框是金色的,和以前那些任务弹窗一模一样。
【隐藏程序已激活。】
【新任务:破坏顾深和林小禾的关系。】
【奖励:保留已获得的1亿。】
【惩罚:收回1亿,并永久锁定宿主账户。】
苏念盯着那行字,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没错——“破坏顾深和林小禾的关系。”系统让她去破坏顾深和林小禾。她刚刚放手的那两个人,她最好的朋友和她曾经爱过的男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她盯着那些云,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系统不是已经销毁了吗?那天她放弃任务,系统弹出一行字“宿主选择真爱,系统解除”,然后图标就消失了。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现在它又出现了,带着一个新的任务,一个更恶毒的任务。
苏念拿起手机,声音很冷:“你不是销毁了吗?”
系统弹窗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奖励的1亿触发了隐藏程序。】
【系统判定:宿主拥有巨额资金,具备再次启动攻略的条件。】
【你有24小时。若拒绝,资金将被收回,账户永久冻结。】
苏念盯着那行字,嘴唇抿紧了。一亿。她这辈子都不敢想的数字。系统给了她,现在又要收回去。不是因为任务失败,是因为她选择了真爱。可笑。她选择了真爱,系统却判定她“具备再次启动攻略的条件”。这是什么逻辑?因为她有钱了,所以就能去攻略别人了?因为她不再需要钱了,所以就能真心地去爱了?
苏念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在移动,慢慢地、无声地,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天幕上缓慢地擦拭。她想起林小禾说过的话——“系统不会放过你的。它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彻底摆脱它。”她以为她摆脱了。现在她知道,她没有。系统像一条蛇,一直潜伏在她的手机里,等着她放松警惕,然后突然窜出来,咬她一口。
苏念拿起手机,盯着那个金色的弹窗。24小时。她只有24小时做决定。是接受任务,破坏顾深和林小禾的关系,保住一亿?还是拒绝任务,放弃一亿,让系统永久销毁?
她站起来。
“我拒绝。”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系统弹窗闪了一下,边框从金色变成了红色。
【警告:拒绝任务将导致奖励被收回。】
【你确定放弃1亿?】
苏念看着那个“1亿”,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顾深的那天。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坐在咖啡厅里,满脑子都是“她是不是图我钱”。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完成任务。现在她觉得自己在做人。
“确定。”她说。
【请再次确认。放弃后无法恢复。】
苏念笑了。那是一个很冷的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
“我确定。这1亿我不要了。你拿走吧。”
系统弹窗闪了最后一下。
【宿主选择放弃奖励。】
【系统永久销毁。】
【再见。】
屏幕恢复了正常。桌面上的应用图标一个个重新排列,就像系统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有一个变化——银行短信来了。她点开一看,账户余额从一亿变成了三千二百块。那是她卖画攒的钱,一张一张攒下来的,每一张都有一个故事。
苏念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出奇地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后悔,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是一个扛了很久重担的人,终于放下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甜丝丝的,像是秋天特有的味道。
“自由了。”她小声说。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她拿起手机,翻到林小禾的微信。想给她发消息,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说什么?说“系统又活了,但被我拒绝了”?说“我放弃了一亿”?说“我现在只有三千二百块”?都不是。她不想让林小禾担心。她只想让她知道——她很好。
苏念发了两个字:“在吗?”
林小禾秒回:“在。怎么了?”
苏念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事。就是想跟你说,我很好。”
林小禾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苏念笑了:“没事。真的。”
林小禾:“那就好。对了,你的画展准备得怎么样了?”
苏念愣了一下。画展?她什么时候说要办画展了?但她突然想到——为什么不呢?她以前不敢办画展,因为没钱,没人脉,没资源。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但也什么都不怕了。她有画,有手,有脑子。她可以自己租场地,自己挂画,自己发邀请函。不需要画廊,不需要策展人,不需要任何人。
“快了。”她回复。
林小禾:“真的?什么时候?在哪?我去帮你。”
苏念看着那行“我去帮你”,眼眶热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能行。”
林小禾:“你确定?”
苏念:“确定。”
林小禾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苏念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云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像一片碎金。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房间。画具已经整理好了,现在要整理的是她自己。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念每天早出晚归。
她找了一间小画廊,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门脸很窄,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杂货铺中间,不注意看根本找不到。但租金便宜,一个月只要两千块。她签了一年的合同,付了押金,手里只剩下一千二。
她花了一个星期刷墙。白漆,刷了三遍,墙壁白得像雪。又花了一个星期挂画。没有专业的挂画工具,她就用电钻打孔,自己量尺寸,自己钉钉子。钉歪了拔出来重钉,钉到墙上全是洞。她用白色的腻子把洞补上,干了再钉。反反复复,终于把十几幅画都挂好了。
最后一天,她站在门口,看着墙上那些画。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画布上,颜色变得更加柔和。她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有《等一个人》,有那幅没有名字的、被各种颜色填满的画,还有她新画的几幅:一幅是窗台上的阳光,一幅是路灯下的影子,一幅是海边的日出。每一幅都在讲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她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招牌,木质的,上面刻着四个字——“苏念画廊”。她用钉子把招牌固定在门框上方,退后几步,仰头看着。阳光照在招牌上,木纹清晰可见,每一道纹理都不一样。
“好了。”她对自己说。
她站在门口,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嘴角微微上扬。路过的人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招牌,又走了。没有人进来,她也不急。她知道,会有人来的。
三天后,林小禾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一朵雏菊,邮票贴得端端正正。她翻过来一看,寄件人写着“苏念”,地址是城西的一条老街。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邀请函。米白色的卡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红娘小姐,这次我想请你帮我找个真心人。”
林小禾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容——有释然,有感动,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丫头。”她小声说。
她翻到邀请函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开张第一天,红娘免费。后面来的要收费。所以你一定要来。”
林小禾笑着摇了摇头,把邀请函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收到。几点?”
苏念秒回:“明天上午十点。你来就行。”
林小禾:“好。”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只飞不起来的鸟还在,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她盯着那只鸟,想起了苏念放弃的那一亿。她不知道苏念是怎么做到的。一亿,不是一万,不是十万,是一亿。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苏念放弃了,只为了“不做任务”。
“你比我狠。”林小禾小声说。
第二天上午,苏念画廊。
林小禾提前十分钟到了。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放下来。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木质的,刻着“苏念画廊”四个字,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
“还行。”她点了点头。
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叮咚,清脆得像风铃。
画廊里面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白色的墙,木地板,暖黄色的射灯。墙上挂着十几幅画,每一幅都有标价签——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林小禾一幅一幅地看过去。看到《等一个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幅画她见过,在美术馆里,顾深站在它前面,眼眶红红的,说“我要保护她”。
那时候她觉得顾深是个傻男人。现在她还是这么觉得。
“姐。”
苏念从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一点,但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是系统的提示,不是任务的奖励,而是一种更真实的东西——平静。
“来了。”林小禾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来了。”苏念笑了,“我说你会来的。”
“废话。你写了‘红娘免费’,我不来就亏了。”
苏念笑出了声。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保留的笑声,在空荡荡的画廊里回荡。
两个人站在画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在一起,像小时候的闺蜜。
“苏念。”林小禾叫她。
“嗯。”
“你真的不要那一亿了?”
苏念摇了摇头:“不要了。那又不是我的。是系统的。系统给了我又收回去,说明那不是属于我的钱。”
“那你现在靠什么生活?”
“卖画。”苏念指了指墙上的标价签,“你看,都标了价。最便宜的三千,最贵的五万。卖出去一幅,能活一个月。卖出去两幅,能活两个月。”
林小禾看着她,眼眶热了一下。
“你就不怕卖不出去?”
“怕。”苏念说,“但怕也没用。画还是要画,日子还是要过。”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那点热压了下去。她转过身,指着那幅没有名字的画,问:“这幅多少钱?”
“五万。”
“我要了。”
苏念愣住了:“姐,你疯了?五万!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我工资不低。”林小禾笑了,“而且我有存款。五万块,买一幅你画的画,值。”
苏念的眼眶红了。
“姐,你不用……”
“我没用。”林小禾打断她,“我是投资。你以后出名了,这幅画能翻十倍。到时候我卖了,赚的钱分你一半。”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
“你怎么又哭了?”林小禾递过纸巾。
“因为你。”苏念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你每次都这样。对我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就对了。”林小禾笑了,“你欠我的,慢慢还。”
苏念也笑了。哭着笑,比哭着还难看。
她拿起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用牛皮纸包好,递给林小禾。
“姐,谢谢你。”
“不客气。”林小禾接过画,抱在怀里,“我走了。画展开得不错,继续保持。”
“你不看看其他的?”
“不看了。再看又要花钱。”
苏念笑了。
林小禾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照进来,刺眼。她眯着眼,回头看了一眼苏念。
“苏念。”
“嗯。”
“你刚才说,让我帮你找个真心人?”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红娘小姐,这是你的工作。”
林小禾想了想:“你喜欢什么样的?霸总不要了?”
“不要了。”苏念摇头,“要普通的。能看懂我画的人。”
林小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行。我帮你找。”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抱着那幅画,走在老街上。石板路坑坑洼洼,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咯咯的声响。路过那家面馆,老板在煮面,热气腾腾。路过杂货铺,老板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甜丝丝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那幅画,牛皮纸包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一个人的心,曾经是黑的,后来被涂成了彩色。
“苏念,”她小声说,“你会幸福的。”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苏念会听到。不是用读心术,是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