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候机厅的广播还在响，催促着未登机的旅客。林小禾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机票。顾深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候机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抱着孩子在椅子上打盹，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自拍。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站在登机口前、像是被时间定住的人。
顾深的手还握着林小禾的手，没有松开。林小禾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我喜欢的是你。”顾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你帮我设计相亲局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
林小禾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你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发颤，“苏念是我的朋友。你是她的未婚夫。你跟我说这种话，你对得起她吗？”
“我说的是真的。”顾深没有退缩，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小禾的脸上，“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林小禾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登机口的玻璃围挡。玻璃很凉，凉意透过薄外套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苏念呢？”她问，“你要娶她了。明天你们就结婚了。你现在跑来机场跟我说你喜欢我，你让她怎么办？”
顾深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我娶她，是因为我以为她是你帮我选的对的人。”
林小禾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请你做红娘，让你帮我找不图钱的人。你选了苏念。我相信你的眼光，所以我觉得她就是那个人。”顾深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我错了。我喜欢的是帮我选人的那个人。”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顾深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她帮他设计相亲局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第一集？第二集？那时候她刚见到他，觉得他是个好笑的有钱人。他那时候就喜欢她了？
“不可能。”她摇头，“你搞错了。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是一开始帮你选人的那个感觉。那不是喜欢，是感激。”
顾深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动摇。
“你又要用你的专业术语来定义我的感情了。”他说，“你不是说你看过无数对情侣，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感激吗？那你现在看看我。你看我的眼睛，你觉得我是感激还是喜欢？”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发布会上的闪光灯。但那种亮不是闪光灯那种刺眼的、短暂的亮，而是一种持续的、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亮。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等判决的忐忑。
她调用真情检测。不是她主动用的，是鉴定术自动启动的。
【检测目标：顾深。当前真心指数：98%。情感类型：爱情。置信度：高。】
林小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感动。是绝望。因为她知道了答案，但那个答案她不能要。
“苏念呢？”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
“她会理解的。”顾深说。
“她不会理解。”林小禾摇头，“你伤害了她。你当着几百个人的面说她是你的未婚妻，你牵着她的手走出发布会，你说‘我相信你’。你现在告诉我你喜欢的不是我？她怎么办？”
顾深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婚礼取消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
苏念站在候机厅的入口处，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顾深，又看着林小禾，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释然。
“苏念？”林小禾的声音变了，“你怎么来了？”
“跟着他来的。”苏念走过来，在两个人面前站定，“他接到周小萌的电话，说你买了去上海的机票，然后他就疯了。从婚礼现场冲出去，车都没开，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跑。我就跟在后面。”
顾深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念抬手打断了他：“你不用解释。我都知道。”
她看着林小禾，目光变得温柔了。
“姐，婚礼取消了。不是因为他跑了，是我取消的。”
林小禾愣住了。
“你取消了？”
“对。”苏念点头，“早上我跟他说，如果他不确定自己爱的是谁，那就不要结婚。我说我不需要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
林小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疯了。”她说。
“我没疯。”苏念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苦涩的笑容，“我只是不想将就。也不想让他将就。”
她转向顾深，声音很平：“顾深，你不爱我。我也不要你。林小禾，你们在一起吧。”
说完，她转身走了。
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她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把尺子。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像是某种节拍。
林小禾看着她的背影，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她想追上去，想拉住她，想对她说“你别走，他是你的”。她的脚动了。
“苏念！”她喊了一声，迈出一步。
顾深拉住了她的手。
“让她走。”他说。
林小禾转过头，看着他，眼眶通红。
“你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伤害了她。你让她一个人走。你连追都不追？”
“我追了。然后呢？”顾深的声音也很低，“我追上去，跟她说‘我跟你结婚’？可我做不到。我的心不在她那里。”
林小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我呢？”她哭着问，“你让我怎么办？苏念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让我跟她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做不出来。”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就不要做。”他说，“跟我回去。不是结婚，是回去。你当你的红娘，我当我的客户。你不喜欢我，我不逼你。”
林小禾愣住了。她看着顾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占有，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已经把什么都想清楚了的笃定。
“你说什么？”
“我说，我陪你走也行，你留下也行。你选。”顾深说，“我不逼你。我只想让你知道，不管你选什么，我都在这。”
林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白色，鞋带上沾了一点灰。她想起苏念转身离开时的背影，笔直的，没有回头。她想起苏念说的那句话——“姐，你们在一起吧。”
那是苏念的选择。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真的放手。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顾深。
“你有病。”她说。
“是。”顾深笑了，“你有药吗？”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哭着笑，比哭着还难看。
广播又响了：“前往上海的旅客请注意，MU5128次航班即将关闭舱门，这是最后一次登机广播。”
林小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机票。纸已经被揉皱了，字迹模糊不清。她抬起头，看着登机口，又看着顾深。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地勤在检查登机牌，空姐站在舱门旁边微笑着送客。飞机还没走，但马上就要走了。她只需要迈出几步，就能登上那架飞机，飞到上海，开始新的生活。没有顾深，没有苏念，没有系统，没有任务。只有她，和那份婚介所的工作，和那些陌生的客户，和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会员资料。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动。
顾深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挣扎到平静，从平静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走？”他问。
林小禾摇了摇头。她把那张皱巴巴的机票撕了，碎片从指缝间飘落，散在地上，像雪花。
“不走了。”她说。
顾深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他伸出手，没有握她的手，只是站在她旁边，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那回去吧。”他说。
“回去哪？”
“婚礼现场。”
林小禾瞪大了眼睛：“婚礼不是取消了吗？”
“取消了可以再办。”顾深说，“不是我和苏念的。是她自己的。”
林小禾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苏念说她要办一个画展，庆祝她重获自由。”顾深说，“不是婚礼。是画展。就在今天下午。”
林小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难过，是庆幸。庆幸苏念没有倒下，庆幸她还在画画，庆幸她没有因为一场失败的婚礼而放弃自己的人生。
“她邀请你了吗？”林小禾问。
“邀请了。”顾深说，“你呢？”
林小禾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苏念的微信。她打了几个字：“苏念，画展几点？”
苏念秒回：“下午三点。你来吗？”
林小禾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我来。”
发送。
她抬起头，看着顾深。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候机厅。阳光刺眼，林小禾眯着眼，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云很白，白得像棉花糖。
“林小禾。”顾深叫她。
“嗯。”
“你说你不喜欢我。是真的吗？”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浅得像一层薄冰。
车来了。她上车，关上门。车窗摇下来，她看着顾深。
“顾先生，下午见。”
“下午见。”
车开了。林小禾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城市的景色在玻璃上流动，她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只有苏念转身离开时的背影——笔直的，没有回头。
她闭上眼睛。
“苏念，”她在心里说，“对不起。”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苏念不需要她的对不起。苏念需要的是她过得好。
车停了。她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六楼。数字从一跳到六，一格一格地跳。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在想——下午三点的画展，她穿什么？
她打开衣柜，翻了一遍。衣服很多，但没有一件适合画展。太正式的不行，太随意的也不行。她翻了很久，最后拿出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那是苏念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一次都没穿过。不是不喜欢，是舍不得。
她穿上裙子，站在镜子前。裙子的颜色很柔和，衬得她的皮肤很白。她化了淡妆，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把头发放下来。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很温柔。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林小禾，”她对自己说，“去吧。”
下午三点，苏念的画展。
展厅不大，是一间新开的小画廊，白的墙，木的地板，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十几幅画，都是苏念的作品。有那幅《等一个人》，有那幅还没有名字的、被各种颜色填满的画，还有一些林小禾没见过的——新画的，笔触更自由，颜色更明亮，像是换了一个人。
苏念站在展厅的中央，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一点妆。她看到林小禾走进来，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笑容。
“姐，你来了。”
“来了。”林小禾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画展不错。”
“谢谢你。”苏念说，“没有你，这些画可能永远都是黑色的。”
林小禾看着她，眼眶热了一下。
“苏念。”
“嗯。”
“对不起。”
苏念摇了摇头：“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顾深也没有。只是……不是对的人。”
林小禾沉默了很久。
“你还喜欢他吗？”她问。
苏念想了想：“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了。是那种……他幸福我就开心那种喜欢。”
林小禾的眼泪掉了下来。
苏念递过纸巾：“你怎么比我还能哭？”
“因为我是红娘。”林小禾擦了擦眼泪，“红娘的心，比一般人软。”
苏念笑了。林小禾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画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在一起，像小时候的闺蜜。
展厅的另一头，顾深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花。他走到苏念面前，把花递给她。
“恭喜你。”他说。
苏念接过花，笑了笑：“谢谢。”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林小禾的读心术自动触发了——不是她故意的，是它自己来的。她听到了顾深的心声：“她笑起来的樣子，真的很好看。但不是为她心动了。”
她又听到了苏念的心声：“他还是那么好看。但我不难过了。”
林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高跟鞋，米白色，鞋面上没有灰。
她抬起头，看着顾深，又看着苏念。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