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林小禾家的卧室里一片漆黑。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色线条。林小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那道光线，已经盯了快两个小时。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乳胶漆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只正在呼吸的巨兽的胸膛。
“我该不该说？”她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枕边的手机亮了。她拿起来一看，是顾深发的消息——“晚安。”只有两个字，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她一直没回。不是没看到，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晚安。晚是夜晚的晚，安是安心的安。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但隔着屏幕，她只感觉到了距离。
林小禾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躺下。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顾深的脸、苏念的眼泪、周小萌的卧底身份、赵敏敏的录音、系统的任务、五千万的承诺。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她头晕。
她想起苏念在顾深家客厅里说的那句话——“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真心。”鉴定术说那是假话。但苏念哭的时候，眼泪是真的。她抱住顾深的时候，手是真的在抖。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林小禾分不清了。
她翻来覆去，从床头滚到床尾，从床尾滚到床头。被子被蹬到了地上，她捡起来，又蹬下去，再捡起来。最后她索性不盖了，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线。
光线在移动，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慢得像蜗牛爬。
手机又亮了。她拿起来一看，不是顾深，是周小萌发的一张照片——一只猫蹲在空调外机上，圆滚滚的，像个毛球。配文是：“像不像你？”
林小禾嘴角抽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不像。我瘦。”
周小萌秒回：“大半夜不睡觉？”
林小禾：“你不也没睡。”
周小萌：“我在追剧。你呢？”
林小禾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在想事情。”
周小萌：“什么事？”
林小禾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想说“我在想该不该揭穿一个秘密”，但她忍住了。她不是不信任周小萌，而是她知道周小萌会把这句话传给顾深。
“没什么。”她回复。
周小萌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林小禾没有继续聊，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这次她真的睡着了。但梦里也不安宁——她梦到顾深站在悬崖边上，苏念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刀。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跑，跑不动。然后她醒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二天早上，林小禾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睡衣皱巴巴的，拖鞋穿反了。她迷迷糊糊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和半根蔫了的黄瓜。
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周小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精神抖擞，和林小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怎么又来了？”林小禾打了个哈欠。
“怕你饿死。”周小萌挤进门，把早餐放在茶几上，“昨晚没睡好？”
“嗯。”
“因为什么事？”
林小禾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青菜香菇馅的，她喜欢的味道。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她突然问了一个让周小萌措手不及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骗了另一个人，但骗子后来动心了，被骗的人也愿意被骗，那我该不该揭穿？”
周小萌的包子停在嘴边。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含混不清地说：“你又不是当事人，关你啥事？”
林小禾愣住。
她手里的包子掉了。不是吓的，是突然发现自己一直纠结的问题，在周小萌嘴里轻飘飘地就化解了。
“关我啥事？”她重复了一遍。
“对啊。”周小萌又咬了一口包子，“你是红娘，你的工作是撮合，不是审判。人家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掺和什么？”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周小萌说得有道理。
她不是当事人。她是旁观者。旁观者的职责是看着，不是插手。
“你说得对。”林小禾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周小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林小禾的读心术捕捉到了周小萌的心声：“她是不是在说苏念？得告诉顾总。”
林小禾假装没听到。
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烫得她直吸气。
“小萌，”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每次都能把我从牛角尖里拽出来。”
周小萌笑了，那个笑容很真诚：“那当然，我是你最好的闺蜜。”
林小禾也笑了。但她心里在想——你是我最好的闺蜜，但你是顾深派来的卧底。这个事实，她一直没敢告诉周小萌。不是怕伤害她，是怕一旦说出来，她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纱就会被撕破，再也缝不上了。
两个人吃完早餐，周小萌收拾碗筷去洗碗，林小禾瘫在沙发上发呆。
鉴定术突然弹出了一个新界面。不是她主动调用的，是它自己跳出来的，像手机系统更新一样。
【真情检测已解锁。】
【功能说明：可检测目标当前时刻的真心指数。】
【区别于原鉴定术：原鉴定术检测的是综合历史和现状的“长期真心倾向”，真情检测检测的是“此时此刻”的真心程度。】
【使用方法：对准目标，默念“真情检测”。】
林小禾盯着这个新功能，瞪大了眼睛。
“升级了？”她小声说。
周小萌从厨房探出头：“什么升级了？”
“没什么。”林小禾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机系统更新。”
周小萌没再问。
林小禾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她对着镜子，脑子里在想——这个新功能，是专门为她此刻的困境设计的吗？她想知道苏念对顾深到底是不是真心的，真情检测就能给她答案。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刺痛刺痛的。她用毛巾擦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别想那么多了。”她对自己说，“想再多也没用。”
婚介所。
林小禾到的时候，苏念已经在了。她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表情平静，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粉底没盖住。
“姐。”苏念站起来，朝她笑了笑。
“来了？婚礼的事，我们商量一下。”林小禾走到工位，坐下，翻开笔记本。
苏念在她对面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
两个人开始讨论婚礼的细节——场地、花艺、摄影、司仪、甜品台。每一项都有几十个选项，每一个选项都对应一个价格。林小禾一项一项地记，苏念一项一项地点头。
“你倒是给点意见。”林小禾放下笔，“什么都行，全是我的事？”
苏念想了想：“场地要安静一点的。不要太闹。”
“还有呢？”
“花不要红色的。白色就行。”
“还有呢？”
“摄影不要太刻意。自然一点。”
林小禾把这些都记了下来，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念。
苏念低头喝水，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林小禾看着她，突然调用真情检测。
不是她想用，是她想知道。她想知道苏念现在——此时此刻——对顾深的真心指数是多少。
真情检测启动了。
结果弹出来：【苏念当前真心指数：70%。】
林小禾手里的笔掉了。笔滚到桌边，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她弯腰捡起来，手指在发抖。
百分之七十。比上次的百分之八十五低了百分之十五。是因为发布会的事？还是因为顾深对她的好感偏移？还是因为苏念自己也在动摇？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把笔放回桌上。
“苏念。”她叫了一声。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苏念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现在对顾深，是真的吗？”
苏念愣住了。
她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中，嘴唇微微张着，表情凝固在那一刻。林小禾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手指上微微凸起的青筋。
“是真的。”苏念说。
林小禾调用真情检测。
【结果：当前真心指数：70%。】
不是百分之百，但也不是假话。百分之七十，意味着她有一部分真心，也有一部分别的——任务？钱？习惯？依赖？林小禾不知道。
“我知道了。”林小禾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苏念看着她，欲言又止。
“姐，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林小禾抬起头，笑了一下：“相信。不然我也不会帮你。”
苏念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水杯，沉默了很久。
“姐，”她说，“我以前确实说过‘要嫁有钱人’那种话。大二的时候，我爸住院，我妈打电话跟我哭，我挂了电话，对着室友说了一句气话。我没想到有人录了音，更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会被放出来。”
林小禾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
“但那不是现在的我。”苏念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是系统的提示，不是任务的奖励，而是一种更真实的东西，“现在的我，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他的钱，是因为他是顾深。”
林小禾调用真情检测。
【结果：当前真心指数：72%。】
比刚才高了两个百分点。林小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苏念，”她说，“我相信你。”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
“别哭了。”林小禾递过纸巾，“哭肿了眼睛，明天拍照不好看。”
苏念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婚介所门口，苏念要走。她拎着包，站在门口，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林小禾送她到门口，突然叫住她。
“苏念。”
苏念回头。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问“如果有一天系统解除了，你还会留在顾深身边吗”，但这个问题太残忍了。她想问“你到底是真心还是任务”，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百分之七十二。
“没事。”林小禾笑了，“路上小心。”
苏念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轻快的声响。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路对面。
林小禾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影子消失在街角。
她转身回到婚介所，坐在工位上，盯着笔记本上的那些字——场地、花艺、摄影、司仪、甜品台。所有的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看不懂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顾深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她没回。她打了几个字：“顾先生，苏念今天来婚介所了。她状态不错。”
发送。
顾深秒回：“好。谢谢。”
林小禾看着那个“谢谢”，苦笑了一下。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婚介所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盏日光灯，亮得刺眼。她盯着那些灯，眼睛发酸。
“林小禾，你在干什么？”她问自己。
她在帮苏念策划婚礼。帮一个真心指数只有百分之七十二的“准新娘”，策划一场她不知道会不会幸福的婚礼。
但她想起了周小萌的话——“你又不是当事人，关你啥事？”
是啊，关她啥事？
她是红娘。她的工作是撮合，不是审判。
林小禾拿起笔，继续写。
林小禾家。
晚上，林小禾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屏幕上在播一部偶像剧，男主在雨里表白，女主哭得稀里哗啦。林小禾看着他们，想起了顾深和苏念。
她拿起手机，翻到苏念的微信。
“苏念，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不用回答我，回答你自己就行。”
她盯着这行字，没有发送。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苏念，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顾深，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又删掉了。
再打了一行：“苏念，晚安。”
发送。
苏念秒回：“晚安，姐。”
林小禾放下手机，关了电视，关了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那只飞不起来的鸟还在，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七十二、真心、任务、系统、顾深、苏念。
她不知道苏念的真心指数什么时候能变成百分之百。也许永远到不了。也许到了百分之百的那天，就是系统解除的那天。
她只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