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点了点头,道:“若我所料不错,你我想要在今日夜宴,向燕王发难的计划,很可能已经被张升得知。”
稍作停顿后,方孝孺又道:“而曹国公之所以会在此紧要关头,向皇上进献那些秘辛,多半也是受到了张升的指使,毕竟日不落之所以能替代锦衣卫,也是靠着此人出了大力气。”
听了这番话,齐泰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皱眉道:“黄子澄是天子最敬重的老师,李景隆又是皇上最信任的武臣,如若他二人都为张升所用,朝廷就实在是危在旦夕了啊。”
方孝孺摆手笑道:“黄子澄一介腐儒,目光短浅,不足为虑;李景隆虚有其表,外强中干,更是无需担忧。咱们真正需要对付的,其实只有张升一人而已,毕竟只要其愿意,谁都可以成为他利用的对象。”
齐泰道:“形势已然如此危急,亏得兄台还能笑得出来,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方才不规劝皇上,如何就能迷惑张升?”
方孝孺笑容一敛,沉声说道:“自然是为了转移他的视线。”
齐泰不解道:“希直兄此言何意?”
方孝孺问道:“尚礼兄难道就不好奇,张升怎么会知道,咱们今日晚宴的计划呢?”
齐泰沉吟道:“你我当然不会外泄,难道是徐子权识人不明,他的下属中,有人被燕王收买了?”
方孝孺道:“或许是如此,但尚礼兄可曾想过,此事还存在着另一种可能。”
齐泰略一回忆,脱口而出道:“蛊毒!”
方孝孺点了点头,道:“不错,当时在下虽未言明计划,但向解缙讨要剩余蛊毒之事,很可能会引起张升的警觉,毕竟燕王搬离十王府后,饮食皆自行解决,咱们能下毒的机会就不多了,而今日夜宴,正是最佳时机。”
用力跺了跺脚,气恼的齐泰才道:“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徐子权那里出了问题,叛徒就定是在刘璟或是解缙之中。因为昨日除你我之外,便只有这二人在场,只可惜为国锄奸的计划,就这么付之东流了!”
方孝孺劝道:“尚礼兄莫要烦恼,事情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而且就算刘璟或解缙是奸细,我们也正可以反向利用。”
齐泰连忙问道:“难道还有刺杀燕王的方法?又该如何反向利用奸细?”
方孝孺道:“这两件事需要一起来做,才能奏效。刚刚我在御前的不作为,定然会引起张升的警觉,所以咱们回去后,要立即将刘璟、解缙,包括昨日参加行动的二十名京营精锐,悉数找来仔细盘查,造成一种,正在严查奸细,无暇他顾的假象。”
饶是左近无人,方孝孺还是环目四顾,方才压低了声音,将余下的话悄声说了。
齐泰听后,迟疑道:“我倒是可以这么做,可此事干系太大,他会同意么?”
方孝孺道:“那就要看,尚礼兄愿意做到什么地步了。”
齐泰点了点头,肃然道:“为国锄奸,就算豁出性命又何妨!”
忠勇伯府,张升刚刚探望过母亲,便满腹心事的回到书房,一道黑影则紧随其后,闪身跟了进去。
待得那人将房门关闭后,张升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说道:“这些时日来,真是劳烦王公公了。”
王景弘接过了茶盏,浅啜了两口,笑道:“忠勇伯客气了,不瞒你说,咱家虽然年岁越来越大,又被打发到了浣衣局,但自从帮你做事以来,反倒觉得自己比先前还要年轻些。”
张升道:“王公公放心,王爷已经承诺,等到事成之后,不但赏赐您千金,而且还会让您官复原职,继续执掌内官监。”
王景弘却摆了摆手,道:“到了咱家这个年岁,早已不将功名利禄放在心上,等到为安庆公主报仇之后,我便打算归隐山林,不再过问世事了。”
张升道:“公公心性豁达,在下佩服。”顿了顿,又问道:“此时还未入夜,您便急着前来,可是方孝孺和齐泰有所行动?”
王景弘颔首道:“不错,那两人出宫后,立即将昨日参与行刺燕王的二十二个人,全部召集到了齐泰府内,初时我还以为,他们又在准备刺杀,于是就摸了进去,这才知道,对方是在严查奸细。”
思索了须臾后,张升问道:“方孝孺也在?”
王景弘道:“对,方孝孺和齐泰一起,挨个盘问那些人。”
张升又问道:“公公回来的时候,他们问完了几个人?”
王景弘道:“方孝孺问得很仔细,我在里面潜伏了半个时辰,却还没有问完第三个人,我担心燕王的卧底出问题,便赶回来给你报信。”
张升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不对,不会如此。”
王景弘眉头微皱,问道:“你信不过咱家?”
张升忙道:“公公误会了,在下岂会信不过您。我只是觉得,齐泰也就罢了,以方孝孺的心机和城府,实在不该在这件事上,耗费如此多的时间和精力。还有,方才在御前,方孝孺不仅没有反对带有隐患的新政,还拉着齐泰一起附和,这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想了想,张升又道:“如我所料无误,方孝孺绝不会轻易放弃行刺燕王的计划,方才的种种作为,不过是为了迷惑我,而在这京师之中,他们想要下手并不容易,所以今日的夜宴,便是对方最好的下手时机。”
王景弘不解道:“可你已经借刀杀人,利用吏部尚书仇衍的事,扳倒了准备帮助方孝孺,给燕王下毒的光禄寺少卿徐子权,对方还能有什么动作呢?”
张升眉头紧锁的说道:“在下之前能想到徐少卿,是因为他本就和方孝孺来往过密,可我实在猜不到,这位正学先生,接下来会再找何人帮忙。”
王景弘问道:“那要不要告诉燕王,让他赶快称病,躲过一会儿的晚宴?”
听了这话,张升顿时灵机一动,说道:“公公此计甚妙,不过这只能暂且躲过一时,日后早晚有疏于防范的时候,要让他们彻底打消行刺王爷的念头才行!”
王景弘将信将疑的问道:“这怕是不大可能吧?”
张升微微一笑,说道:“虽然有些风险,但总归是要试上一试的。”接着便将计划悄声说了。
王景弘听后微微颔首,道:“好主意,咱家这就去寻燕王。”
办完了皇帝交付的差事后,沐敬便回到了内官监的值房,自有想要巴结的宦官,抢着上前为他捶腿揉肩。
坐在太师椅上的沐敬,一边闭目享受,一边叮嘱道:“今儿个晚宴,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谁要是有半点行差踏错,让皇上在藩王面前丢了脸面,今后就去浣衣局做贱役吧。”
尚膳监提督光禄太监魏振,尽管比沐敬还要大了七岁,却早已认其做了干爹,闻言连忙应承道:“干爹放心,儿孙们绝不会给您丢人。”
余人也纷纷附和,向其大表忠心。
沐敬满意的点了点头,正要再交待几句时,一个小宦官便疾步走了进来,说道:“启禀老祖宗,兵部员外郎齐敬宗找到孩儿,说是要请您出宫相见。”
众人一听就乐了,魏振更是用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别说这齐敬宗只是个小小的员外郎,就是他的堂兄齐泰,怕是也不敢这么无礼吧,此人莫不是失了心智?干爹,要不要孩儿去教训教训他?”
为人谨慎的沐敬,却不愿为此与齐家交恶,因而摆了摆手,道:“不懂事的小子罢了,何必与其计较,告诉他咱家没空就是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那小宦官竟然没有应承,只是面有难色的杵在了原地,看起来十分为难。
沐敬察觉有异,问道:“为何不去传话?”
小宦官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书信,双手奉上道:“齐大人说,老祖宗如果不愿去见他,便交此信呈交给您,否则……否则……”说到这里,便吞吞吐吐的不敢再说下去了。
沐敬神色一凛,沉声问道:“还有什么,快说!”
那小宦官赶忙说道:“否则老祖宗定会追悔莫及,今后再也没有翻身之日!”
尽管沐敬冷笑一声,却还是伸手将信接过,凝神看了起来。
善于察言观色的魏振,见沐敬面色微变,惊惧之情居然大过愤怒之色,便悄悄摆了摆手,示意余人退下。
待得关上房门后,魏振便规规矩矩地站了回去,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过了良久,沐敬方才问道:“你可知道,这封信上都写了什么?”
魏振欠身答道:“儿子愚钝,实在猜不到齐敬宗那混账的心思。”
沐敬皱眉道:“此信实际出自齐泰的手笔,只不过借用他堂弟的名头来送信罢了。”
魏振不解道:“齐侍郎?他为何要如此行事?”
起身走到火炉旁,将书信付之一炬后,沐敬才道:“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以免让皇上误会,咱家仍与其交往过密,而且齐泰还在信上威胁说,如果我不帮他做一件事,便会向都察院投案,将过往他送我金银,以及帮我家里人谋差使的事情,尽数公诸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