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人的肚皮合上了像一本书被合上了,合上之后肚子上留下了一道疤,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白花花的皮肤上,疤是红色的红得发亮,亮光从她肚子里透出来把她的身体照得像一盏灯笼,青色的灯笼,站在空地上像一盏人形的路灯,她从裙子底下伸出一样东西不是腿是一根黑色的线,线的一端连着她的身体另一端连在地上,她拖着那根线往前走,线在地上画出一道深深的沟沟里往外冒青烟,烟里有硫磺的味道。
走了九步她停下来了,转过身看着陈小禾,她的脸上没有五官了光滑的像一面镜子,镜面里映出了陈小禾的脸有五官的脸,但镜子里陈小禾的五官在慢慢消失,先消失的是眉毛两条眉毛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一点一点没了,然后消失的是眼睛眼珠缩成了两个小点小点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洞,然后消失的是鼻子鼻梁塌了鼻孔也塌了变成一块平地,最后消失的是嘴巴嘴唇越来越薄最后成了一条线线也不见了,整张脸光滑得像一颗煮熟的鸡蛋。
陈小禾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眉毛还在眼睛还在鼻子还在嘴巴还在,但镜子里她的脸已经没了,镜子里只有一张光滑的空白的面皮,面皮的表面有一个很小的点在动,像一只虫子在爬,虫子爬过的地方出现了新的五官但不是她的五官,是另一个人的,女人的年纪比她大一些三十多岁,眉毛细长眼睛是丹凤眼鼻子高挺嘴唇薄薄的,这张脸她在哪见过,在她爸的相册里,她妈的照片上,她妈年轻的时候就是这张脸,她妈的脸在红衣女人的脸上长出来了,从光滑的空白中长出来了。
红衣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鼻子摸到了眼睛摸到了嘴,她笑了不是眼睛在笑是嘴在笑,嘴的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牙齿是白的但牙龈是黑的像一条黑色的橡皮筋箍在牙根上,她又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九步又停下来,回头,脸上又多了一些五官但不是她妈的了,是她自己的,是陈小禾的,她自己的五官正在一点一点从她脸上消失,转移到红衣女人的脸上,她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还在但淡了,原来像两把弯刀现在像两条细线,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珠还在但瞳孔变小了从黄豆大变成了芝麻大,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鼻梁还在但塌了一些,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唇还在但薄了一些。
陈九阳虽然看不见但他能闻到味道,女儿身上的味道变了从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变成了一股陌生的味道,像塑料烧焦的味道又像电线短路的那种焦糊味,他伸手去摸女儿的脸摸到的不是她的脸是另一个人的脸,皮肤更粗糙一些毛孔更大一些颧骨更高一些,他把手缩回来手心上有一样东西,一根白发不是他的白发,他的头发全白了这根是黑色的,黑色的头发在他手心里卷曲了一下伸直了,伸直了变成了一根针,针尖扎进了他的手掌心,血从针眼里流出来不是红的,是透明的像水一样,他的手心出现了一个小洞洞里有光青色的。
红衣女人走了九十九步,每九步回一次头,回了十一次头,第十一次回头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陈小禾的脸,一模一样分不清谁是谁,而陈小禾的脸已经完全消失了,不是变淡了不是模糊了是没了,整张脸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映出了红衣女人的倒影倒影里的红衣女人没有脸光滑的,两个人站在那里一个没有脸一个有脸,但没有脸的那个才是陈小禾,有脸的那个是红衣女人。
陈小禾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说不出,她的嘴还在但嘴的形状变了从她的嘴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嘴,嘴唇更厚一些颜色更深一些她不知道这张嘴是谁的,可能是她妈的可能是别人的可能是无数人的,所有的嘴都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张厚厚的嘴唇,厚得像两根香肠她合不上嘴,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了流到下巴滴在地上,每一滴口水落地就变成一朵小花,肉红色的花瓣上长着眼睛眼珠是青色的。
陈九阳从女儿手里拿过那面铜镜对着她的脸照了一下,铜镜里没有脸光滑的像一面新的镜子,镜面反射出了他自己的脸两只眼睛都瞎了眼眶是两个黑洞黑洞里有光,青色的光从洞里漏出来照在铜镜上铜镜炸了,碎成了十几片镜片落在地上每一片镜片里都有一张脸,陈小禾的脸但不是同一张,有她三岁的脸七岁的脸十二岁的脸十八岁的脸二十二岁的脸,所有的脸都在哭眼泪从镜片里流出来流到地上汇成了一条小河,小河是青色的青色的水在地面上流流向红衣女人流到她的脚下顺着她的腿往上爬爬到了她的脸上,水在她的脸上凝固了变成了一层面膜青色的透明的面膜,面膜下面她的五官在融化眼睛融化了鼻子融化了嘴巴融化了,化成了一摊青色的液体从面膜的缝隙里流出来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红衣女人的脸又变回了空白的没有五官的白板,但她不在乎因为她已经拿到了陈小禾的五官,那些五官不在她脸上在她肚子里,刚才肚皮裂开的时候她把陈小禾的五官塞进去了,塞进了那团黑色的头发里塞进了那个小小的人形里,那个人形有了五官之后长大了从拳头大长到了皮球大,在她肚子里动来动去肚皮上一会儿鼓一个包一会儿又凹下去,鼓起来的包有时候是拳头有时候是脚掌有时候是一整张脸,脸贴在肚皮上从里面往外看她看到了那张脸是她自己的,是陈小禾自己的脸但不是现在的她是二十年后的她,老了二十岁眼角有了皱纹嘴角往下耷拉着头发白了一半,那张脸在笑笑得很难看。
红衣女人转过身继续走这次没有回头,她一直往前走走到山路的尽头拐了一个弯不见了,陈小禾的腿自己动了跟着她走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个按钮按一下她的腿就走一步,再按一下再走一步她不想走但她停不下来,她爸拉着她的手也被她拖着走了,两个人跟在红衣女人后面走过了山路走过了竹林走过了那口枯井,走到了乱葬岗最里面那座最大的坟前面。
红衣女人站在坟前等他们,她的手里又出现了那盏灯青铜的青色的火苗,火苗里站着一个小小的无头人形朝陈小禾招了招手,陈小禾的脖子猛地痒了一下痒得她伸手去抓指甲抓破了皮血从抓痕里渗出来了,血不是红的也不是青的是透明的像水一样,透明的血从她脖子里流出来沿着锁骨往下流流到胸口流到肚子流到腿上,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水湿透了,她的衣服贴在身上透过湿了的衣服能看到她的皮肤,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黑色的像一条条的虫子在她的血管里游。
陈九阳松开了女儿的手,他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是正常的血的味道是一种甜味像糖浆,甜得发腻甜得他想吐,他从腰后抽出铁剑用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把自己和女儿圈在里面,圈画好了从圈线的位置升起了一道墙透明的玻璃一样的墙,墙外面是红衣女人墙里面是他和陈小禾,红衣女人伸手去摸那堵墙手指碰到墙面的瞬间手指烧起来了不是火烧的是墙自己烧的,青色的火沿着她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的时候她把手缩回去了火灭了,她的手指没了烧成了灰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她从裙子底下又长出了新的手指白白的嫩嫩的像婴儿的手指。
她笑了用没有嘴唇的嘴笑了,笑完了张开嘴从嘴里吐出了一样东西,一颗眼珠人的眼珠青色的瞳孔,眼珠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陈小禾脚下停住了,瞳孔对着她瞳孔里有一盏小灯灯在跳一下一下的,每跳一下陈小禾脖子上的线就紧一分跳了九下紧了九分,紧到第九下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颈椎发出的声音咔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但没全断还连着一点。
陈九阳蹲下来捡起那颗眼珠,眼珠在他手心里转了一下瞳孔对着他的脸,他的脸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黑洞里也有光青色的光,眼珠的瞳孔和他的眼眶对上了两道光接在了一起像两根电线接上了,接上之后他看到了东西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那颗眼珠看到的,他看到红衣女人的肚子里有一个人形皮球那么大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像在妈妈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婴儿,婴儿的脸上有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那些五官是陈小禾的但排列的方式不对眉毛长在眼睛下面眼睛长在鼻子下面鼻子长在嘴巴下面嘴巴长在下巴下面,整张脸是歪的像一个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瓷娃娃。
婴儿睁开了眼睛眼睛是陈小禾的但眼珠不是,眼珠是青色的瞳孔里有灯,灯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像蜜蜂扇翅膀,婴儿张开了嘴嘴也是陈小禾的但牙齿不是,牙齿是尖的像鲨鱼的牙齿一排一排的三排,最外面一排最长中间一排短一些最里面一排最短,所有的牙齿都在动在咬合咔嚓咔嚓的像嚼东西,它嚼的不是食物是声音,它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嚼碎了吞进了肚子里,风声虫鸣竹叶沙沙声还有陈小禾的呼吸声,全部被它嚼碎了吞了周围安静了安静得像真空。
陈小禾张着嘴喘不上气因为她的呼吸声被婴儿吞了,她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就以为自己没有呼吸了,她的肺在收缩但感觉不到收缩,她的心跳在加速但感觉不到加速,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感觉,她要死了,马上就要死了,死的时候连最后一声呼吸都听不到。
陈九阳把那颗眼珠塞进了自己的左眼眶里,左眼眶早就空了眼珠放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木塞塞进瓶口的声音,眼珠上的神经和血管自己接上了接到了他脑子里的神经和血管上,他疼得弯了腰但没叫出声,他的左眼又活了不是他自己的眼珠是妖道的眼珠,妖道的眼珠在他眼眶里转了转左转转右转转转了两圈停下来了,停下来的方向是红衣女人肚子的方向,他看到那个婴儿了看得比刚才更清楚,婴儿的皮肤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和内脏,骨头是黑色的内脏是青色的,心脏的位置没有心,有一盏灯青铜的青色的火苗,火苗的形状是一个没有头的人在跳舞,跳的不是人间的舞蹈是另一种舞蹈,没有节奏没有旋律只是在那里扭。
陈九阳举起铁剑朝红衣女人的肚子砍去,铁剑穿过了那堵透明的墙墙没有碎剑过去了,剑砍在红衣女人的肚子上像砍在一块石头上,叮的一声火花四溅青色的火花,她的肚子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子没有伤口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道白印子,白印子在扩大从一道线变成了一片像一块白色的胎记,胎记的形状是一个人的脸,没有五官光滑的,脸的周围长出了头发黑色的头发,头发在风中飘每飘一下就长一寸,长到地上的时候缠住了陈小禾的脚踝。
红衣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那张脸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光滑的皮肤,她把手指插进了那张脸的皮肤里像插进了一块豆腐里,手指穿过了皮肤穿过了脂肪穿过了肌肉穿过了腹膜摸到了婴儿的头,婴儿的头在她肚子里转了一下躲开了她的手,她又摸这次摸到了婴儿的脸,婴儿的脸在她肚子里贴着她的肚皮从里面往外看,她看到了婴儿的脸那张歪了的陈小禾的脸,眉毛在眼睛下面眼睛在鼻子下面鼻子在嘴巴下面嘴巴在下巴下面,所有的五官都在不该在的位置上,但婴儿在笑笑得很快乐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陈小禾看到了那张脸从红衣女人的肚皮上浮现出来的那张脸,不是胎记是真的脸从她肚子里往外长,先长出来的是额头然后是眉毛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巴,整张脸都长出来了顶在肚皮上像一个气球,脸的嘴巴张开了从嘴里吐出了一口气气是热的带着一股奶腥味,吹在陈小禾的脸上她的脸开始变了,不是五官在变是皮肤在变从光滑变得粗糙从粗糙变得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过的纸再展开全是褶子。
陈九阳的第二剑砍下来了砍在红衣女人的脖子上,剑刃切进了她的脖子切了一半卡住了,脖子里没有血流出来的是头发,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捆黑色的绳子从脖子里涌出来缠住了铁剑缠住了他的手缠住了他的胳膊,他被头发缠住了动不了,头发还在往外涌从脖子涌到肩膀从肩膀涌到胸口从胸口涌到肚子,整个人被头发包住了像一个黑色的茧,茧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跳了七下停了停了以后茧裂开了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光青色的光,光里站着一个人不是陈九阳是另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多岁穿着灰布衣服戴着斗笠,斗笠下面的脸是陈九阳年轻时候的脸。
年轻时的陈九阳从茧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铁剑,铁剑不是锈的那把了是一把新的银光闪闪的,剑身上刻满了符咒符咒在发光金光,他走到红衣女人面前举起剑砍下了她的头,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脸朝上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脖子的断面里没有血流出来的是一个婴儿,小小的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婴儿睁开了眼睛看着年轻的陈九阳,嘴一张一合的说了两个字,“爸爸。”年轻的陈九阳笑了举起剑要砍第二剑的时候身后的茧炸了,陈九阳从茧里爬出来了老了的那个瞎了眼睛的那个,他扑过去抱住了年轻时的自己两个人撞在一起合成了一个,一个不年轻不老的两只眼睛都瞎了的陈九阳。
他手里的铁剑还是那把锈的剑身上连锈都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铁皮,轻轻一碰就碎了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了,他的手空了没有剑了只有拳头,他举起拳头朝红衣女人没有头的身体打了一拳打在肚子上,拳头陷进了肚子里陷得很深像打进了棉花里,他摸到了婴儿的头婴儿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