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敏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阴晴不定。她手里捏着一支银色U盘,指腹在金属表面反复摩挲,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桌上摊着几张打印纸,是录音的完整文字稿。苏念的声音被一字一句地誊写在上面——“我一定要嫁个有钱人,越有钱越好,爱情算什么。”
赵敏敏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音频文件。苏念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年轻、清脆、带着一种年少轻狂的笃定。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助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犹豫了很久才走进来。
“赵总,真的要公开吗?”他把咖啡放在桌上,声音很轻,“这个录音……虽然是真的,但毕竟是大二时候说的话。过了这么多年,人都会变的。”
赵敏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她抢我男人。”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我要她死。”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跟在赵敏敏身边三年了,知道她的脾气。劝不动的人,不用劝。
“发布会几点?”赵敏敏问。
“下午两点。顾氏集团的新品发布会,媒体都到了。”
“顾深会去吗?”
“会。他和苏念一起出席,据说是要宣布婚期。”
赵敏敏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花,但花瓣边缘是锯齿状的,割手。
“太好了。”她拔出U盘,放进口袋里,“一箭双雕。”
下午两点,顾氏集团发布会现场。
大厅里坐满了人。媒体记者、合作伙伴、行业嘉宾,黑压压的一片,闪光灯像星星一样闪烁。主席台上,巨幅屏幕滚动播放着顾氏集团的新品宣传片,背景音乐激昂有力。
顾深站在台侧,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藏青色领带。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林小禾从未见过的光——那是期待。
苏念站在他旁边,穿了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她看起来端庄大方,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小禾站在人群中,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她是被苏念请来的,说是“见证”。她看着台上的两个人,心里五味杂陈。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莅临顾氏集团的新品发布会。”主持人站在台上,声音洪亮,“在正式发布新品之前,我们有请顾深先生上台致辞。”
掌声响起。顾深走上台,站在话筒前。
“感谢大家。”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今天,除了发布新品,我还有一件私事要跟大家分享。”
台下的记者们竖起了耳朵。闪光灯闪得更密集了。
“我即将结婚。”顾深说,“未婚妻是苏念女士。”
他伸出手,苏念走上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
闪光灯狂闪,快门声连成一片。林小禾在人群中鼓掌,掌声淹没在更大的掌声里。
“请问顾总,婚期定在什么时候?”一个记者举手。
“下周。”顾深说。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请问苏小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另一个记者问。
苏念接过话筒,声音轻柔:“通过婚介所。红娘是林小禾女士。”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找到了林小禾,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林小禾笑着回应,心里却在想——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抢答了?
“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说。
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不是提问,是宣言。
“等一下,我有东西给大家看。”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后排。赵敏敏站起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红色的口红,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U盘。她的表情很冷,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赵小姐?”顾深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顾氏的发布会,不是您的地盘。”
“我知道。”赵敏敏说着,走上台,走到音响设备前,“但我有东西要给在座的所有人看。关于您的未婚妻——苏念女士。”
苏念的脸色变了。
林小禾的心跳加速了。她想冲上去,但被人群挡住了。
赵敏敏把U盘插进设备,点开音频文件。
苏念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响彻整个大厅。
“我一定要嫁个有钱人,越有钱越好,爱情算什么。”
声音很年轻,像是在大学宿舍里跟闺蜜聊天时的语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哗然。
闪光灯狂闪。记者们疯狂地按快门,有人开始录音,有人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
苏念站在台上,脸色惨白。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系统弹窗在她眼前炸开,红色的边框刺眼得像血:
【重大危机:目标及公众面前暴露真实动机。】
【攻略进度归零。】
【24小时内若不挽回,任务失败惩罚启动。】
【惩罚内容:记忆清除。】
苏念的手在发抖。她看着台下那些闪光灯,那些记者,那些窃窃私语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像无数把刀。
顾深的脸黑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黑了——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冰冷,从冰冷变成一种林小禾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杀人的怒意。
他盯着赵敏敏,盯了很久。
赵敏敏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顾总,这就是您选的女人。一个冲着您钱来的骗子。”
全场安静了。
记者们停下了手中的笔。所有人都看着顾深,等着他的反应。
顾深没有看赵敏敏。他转过头,看着苏念。
苏念低着头,不敢看他。
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林小禾在人群中,拼命往前挤。她想冲上去,想站在苏念旁边,想对所有人说——“那是她大学时候说的话,人都会变的。”但她被人群挡住了,被保安拦住了,被那些举着相机和录音笔的记者堵得死死的。
“让我过去!”她喊。
没人理她。
顾深动了。
他朝苏念走过去。
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倒计时,倒数着苏念的命运。
苏念闭上了眼睛。
她在等。等顾深骂她,等顾深问她,等顾深转身离开,等顾深对着所有人说“我不娶她了”。
她等了很久。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整只手包住了。
苏念睁开眼睛。
顾深站在她面前,牵着她的手。
“我们走。”他说。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到了。
赵敏敏的笑容僵在脸上。
记者们愣住了。保安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深牵着苏念,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他在商场上的每一次决策。
林小禾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们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感动,可能是因为心疼,也可能是因为——她终于知道,顾深是真的爱苏念。
爱到可以在全世界面前,牵起她的手。
赵敏敏站在台上,手里还握着那支U盘,脸色白得像纸。
“顾深!”她喊,“她骗你!你听不见吗?她说她要嫁有钱人!”
顾深没有回头。
他牵着苏念,走出了大厅。
门关上,把所有的闪光灯和窃窃私语都关在了里面。
林小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苏念没有回。
停车场。
顾深打开车门,苏念坐进去。他关上门,走到驾驶座,坐下,发动引擎。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苏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城市的景色在玻璃上流动,她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录音里自己的声音。“我一定要嫁个有钱人,越有钱越好,爱情算什么。”
她说的。大二那年,在宿舍里,跟室友聊天的时候说的。那时候她爸刚住院,妈妈在电话里哭,她挂了电话,对着室友说了一句气话。她以为没人记得。但有人记得,有人录了音,有人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在今天放出来。
“顾深。”苏念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
“嗯。”
“录音里的话,是我说的。”
顾深没有回答。
“但不是真的。”苏念说,“至少现在不是。”
顾深还是没有回答。
车停在苏念的出租屋楼下。苏念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路边,看着车窗。车窗摇下来,顾深的脸露出来。
“苏念。”他叫她。
“嗯。”
“明天再说。”
车开走了。苏念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转身,走进楼道。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上楼,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门口,她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门开了,她走进去,没开灯。
出租屋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块橘黄色的光斑。
苏念走到画架前。那幅画还在——黑色、白色、灰色、红色、蓝色、金色、黄色。所有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片被夕阳染透的天空。
她看着那幅画,想起了画它的每一个瞬间。
她拿起手机,系统弹窗还亮着:
【攻略进度:0%。】
【倒计时:23小时47分钟。】
苏念盯着那个“0%”,指甲掐进了手心。
她拨通了林小禾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姐。”苏念的声音沙哑,“我完了。”
电话那头,林小禾的声音也很哑:“我知道。我在现场。”
“他还会相信我吗?”
“我不知道。”
苏念沉默了很久。
“姐,”她说,“如果我不记得他了,你帮我告诉他,他的眼睛很好看。”
林小禾没有回答。苏念能听到电话那头有哭声,很轻,像是在捂着嘴。
“别说这种话。”林小禾终于开口,“还有二十三个小时。我们想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但我会想的。”
苏念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
她坐在画架前,拿起画笔,在画布上落下一笔。黑色。很重,重得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画着画着,手停了。
因为她发现,画布上的黑色下面,还有一层一层的颜色。白色、灰色、红色、蓝色、金色、黄色。它们没有被黑色覆盖,只是在黑色下面,安静地存在着。
就像她对顾深的感情。一开始是假的,后来慢慢变真了。真到她自己都分不清。
苏念放下画笔,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她的房间在这一片光芒中显得格外暗淡。
她看着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云。
“顾深。”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复习一个快要忘记的单词。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她知道,今晚,她要记住他。
记住他的眼睛,记住他的手,记住他说“我们走”时的声音。
记住一切。
林小禾家。
林小禾躺在床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苏念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谢谢你,姐。”
她打了几个字:“不用谢。好好休息。”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那只飞不起来的鸟还在。
她想起发布会现场,顾深牵着苏念的手走出大厅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很稳,像一座山。
她想起自己掉的那滴泪。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现在她知道了——因为她羡慕苏念。羡慕她有一个人,可以在全世界面前牵着她的手,对她说“我们走”。
林小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小禾,”她对自己说,“你该睡了。”
她没有睡。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苏念不记得顾深了,她会记得吗?
她会记得顾深看着她的眼神,记得他问她“你吃醋是什么样”时的表情,记得他在婚介所门口对她笑的样子。
她会记得。
但她不会说。
因为那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