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包间里，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林小禾坐在顾深对面，手里的叉子还攥着，指尖冰凉。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默太长了，长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顾深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窗外的霓虹灯，但那种亮不是灯光，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期待？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同嘛。”林小禾打哈哈，声音轻快得像在聊天气，“有人吃醋，有人信任，有人天天说爱你，有人一辈子不说一个字。不能用一个标准去衡量所有人。”
她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但她觉得喉咙干得厉害。
顾深盯着她，目光没有移开。
“那你呢？”他问，“你吃醋是什么样？”
林小禾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水杯，笑得更加灿烂，灿烂到有点假：“我？我不吃醋。我是红娘，职业素养。”
顾深没有笑。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林小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她在心里叫苦：“完了完了完了他是不是在撩我？”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顾深是苏念的未婚夫，苏念是她的客户，也是她的朋友。她不能动心，不能接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张开嘴，正准备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比如“顾先生，您和苏念的婚礼场地选好了吗”——鉴定术突然报警了。
不是她主动调用的，是鉴定术自动触发的。红色的弹窗在她眼前炸开，刺眼得像警灯：
【警告：不能说真话。】
【原因：真话内容涉及苏念系统。若泄露，苏念将受到系统惩罚。】
【惩罚内容：记忆清除，攻略进度归零。】
林小禾的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想说的不是关于系统的事，但鉴定术的警告意味着她的下一句话——不管是关于什么的——都有可能触发连锁反应。她的脑子转得飞快，把所有想说的话过滤了一遍。
“顾先生，您想多了” ——不行，这等于承认他在想什么。
“我只是红娘” ——太刻意了。
“我跟苏念是朋友” ——废话，不需要说。
她闭上嘴，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林小姐？”顾深叫她。
“嗯？”林小禾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好意思，刚才在想工作的事。您说什么？”
顾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没什么。”他说。
两个人继续吃饭。银鳕鱼已经凉了，林小禾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鱼肉变硬了，腥味重了很多。她嚼了两下，咽了，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桌，苏念正坐在那里。
她点了和林小禾一样的菜，但一口都没吃。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包间半开的门，透过那扇门，她能看到顾深和林小禾面对面坐着。
她看到林小禾的叉子掉了。
她看到顾深看着林小禾的眼神。
她看到林小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到林小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一口。
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她想走进去，想坐在顾深旁边，想挽着他的胳膊，想对林小禾说：“他是我的。”
但她没有。
因为她没有资格。
她是通过系统接近顾深的。她不是真心的。至少一开始不是。
苏念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银鳕鱼。鱼肉上淋着柠檬黄油汁，看起来很好吃。她拿起叉子，戳了一下，没有吃。
餐厅门口。
顾深和林小禾走了出来。
林小禾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顾深跟在她后面，步伐沉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林小姐。”他叫了一声。
林小禾停住，转身：“顾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顾深说，“我问的那个问题，你不用放在心上。”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职业的、不是客气的，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我没放在心上。”她说，“您和苏念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顾深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林小禾缩了缩脖子，顾深脱下外套——像他对苏念做的那样——递给她。
“不用不用。”林小禾摆手，“我叫了车，马上就到。”
顾深没有坚持。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看着林小禾。
“顾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
苏念站在餐厅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
“苏念？”顾深皱眉，“你怎么在这？”
苏念走过来，自然地挽住顾深的手臂，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巧合。”她说，“我跟朋友在附近吃饭，看到你的车停在路边，就过来看看。”
顾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林小禾站在旁边，看着苏念挽着顾深的手臂，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苏念，你们聊，我先走了。”她说。
“姐，路上小心。”苏念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让林小禾觉得哪里不对。
林小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关门。车窗摇下来，她看到苏念和顾深还站在餐厅门口，两个人靠得很近，苏念的头微微靠在顾深的肩膀上。
林小禾移开了目光。
“去哪儿？”司机问。
“婚介所。”她说。
车开了。林小禾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流动，霓虹灯拖出长长的尾巴，像流星。
她想起顾深问她的话——“你吃醋是什么样？”
她想，她现在这样，算不算吃醋？
不算。她对自己说。只是有点不舒服。就像吃多了，胃里堵得慌。
车停在婚介所门口。林小禾付了钱，下了车。婚介所的门还开着，王经理在里面喝茶，看到她进来，探出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跟顾总吃饭去了吗？”
“吃完了。”林小禾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回来加班。”
“加班？加什么班？”
“整理资料。”
王经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缩回了办公室。
林小禾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会员资料。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拿起手机，翻到顾深的微信。聊天记录很短，全是工作上的事。她往上翻了几页，看到了一条——“林小姐，谢谢你。明天我和苏念领证，你来见证吧。”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了聊天框，翻到苏念的。
“苏念，你们到家了吗？”
苏念秒回：“到了。姐，你今天跟顾深吃饭，聊了什么？”
林小禾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没聊什么。工作的事。”
苏念：“哦。”
林小禾看着那个“哦”字，感觉苏念不相信。
但她没有解释。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没有那只飞不起来的鸟——那是她家的天花板，不是婚介所的。婚介所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盏日光灯，亮得刺眼。
她盯着那些灯，眼睛发酸。
“林小禾，你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你是红娘。他是客户。客户的未婚妻是你的朋友。你在想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一口喝完了，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她走回工位，坐下，继续看那份会员资料。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婚介所门口，苏念推门进来了。
林小禾抬起头，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不是跟顾深在一起吗？”
“他回去了。”苏念走过来，在林小禾对面坐下，“我有话问你。”
林小禾的心跳加速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问吧。”
苏念盯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那种眼神林小禾见过——在赵敏敏的脸上，在系统弹窗里，在顾深问她“你吃醋是什么样”的时候。那是一种“我知道你有秘密”的眼神。
“你是不是喜欢顾深？”苏念问。
林小禾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看着苏念，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说真话？说假话？鉴定术怎么说？
她说：“没有。”
苏念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最好。”苏念说，声音很冷，“因为系统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任务。”
林小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她问。
苏念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拎起包，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林小禾坐在工位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还在桌面下攥着。
“我到底在干什么？”她小声说。
她拿出手机，翻到顾深的照片。不是她拍的，是周小萌发给她的——顾深站在婚介所门口，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林小禾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一下。
她没有删。
她把照片存进了相册。
然后又打开相册，找到那张照片，点开，看了几秒。
她又按下了删除键。
这次，她删了。
照片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已删除1张照片。”
林小禾盯着那行字，心里空落落的。
她骂自己：“有病。”
她放下手机，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婚介所。门口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想，如果今天在餐厅里，鉴定术没有报警，她会说什么？会承认吗？会告诉顾深“我不吃醋，但我会难过”吗？
她不知道。
车来了。她上了车，报了家的地址。车上，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还是那个样子，霓虹灯、车流、行人。所有的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只有她，像一颗脱轨的卫星，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苏念的出租屋。
苏念推开门，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她走到画架前。
那幅画上多了一笔黑色，一笔灰色。都是她昨天加的，暗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她看着那幅画，想起了林小禾的脸——在婚介所里对她微笑的脸，在茶馆里答应帮她时的表情，在餐厅门口笑着对顾深说“我没放在心上”时的样子。
苏念拿起画笔，在黑色旁边加了一笔深蓝。
蓝色很沉，沉得像深海。
她放下画笔，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系统弹窗还亮着：
【是否确认放弃任务“制造林小禾拜金假象”？】
她点了“确认”。
弹窗消失了。
苏念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想起在婚介所里对林小禾说的那句话——“那最好，因为系统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任务。”
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但她心里在说：“对不起，姐。我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害怕。
害怕顾深真的喜欢上林小禾，害怕自己的任务失败，害怕一切回到原点——没有系统，没有钱，没有顾深，只有她，和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
苏念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白色的吸顶灯，在黑夜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色方块。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在餐厅门口看到的那一幕——顾深和林小禾面对面站着，夜风吹过来，顾深脱下外套要递给林小禾，林小禾摆手说“不用不用”。
那个画面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嫉妒林小禾，还是嫉妒顾深。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她只是不想失去。
不管是任务，还是人。
林小禾家。
林小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翻到苏念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苏念发的“哦”。她盯着那个“哦”字，打了几个字：“苏念，我不会喜欢顾深的。你放心。”
发送。
苏念没有回。
林小禾等了几分钟，又等了几分钟，手机始终没有震动。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那根光线很直，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
她盯着那根光线，想起了顾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霓虹灯。
但她知道，那些灯不是为她亮的。
是为苏念。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汗味，闻起来像她自己。
“林小禾，”她闷闷地说，“你完了。”
枕头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顾深、苏念、系统、任务、吃醋、真心、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十五。
所有的数字和名字搅在一起，像一锅杂烩汤。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姐，对不起。今天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林小禾盯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没事。早点睡。”
苏念：“你也是。”
林小禾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这次，她真的闭上了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苏念的任务完成了，系统解除了，她和顾深结婚了，她会怎么面对他们？继续当他们的红娘？还是远离他们的生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失去苏念这个朋友。
也不想失去……
她没想下去。
因为答案太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