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家的卫生间,灯亮了一整夜。
她站在镜子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镜子里的她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久到镜子里的那张脸变得陌生。
“他是客户。”她对镜子说。
镜子没有回答。
“客户!”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有职业操守吗?”
镜子里的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林小禾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下头。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白色的瓷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滴、两滴、三滴。
她想起昨天在婚介所门口,顾深看着她的眼神。那种目光不是礼貌,不是客气,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盏灯,突然被点亮了。
“不行。”她抬起头,对着镜子,“林小禾,你清醒一点。他是苏念的未婚夫。苏念是你的客户,也是你的……朋友。”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刺痛刺痛的。她用毛巾擦干,涂了一层乳液,又涂了一层防晒。一套流程走完,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她不知道的是,门外,周小萌正贴在门上偷听。
周小萌今天来得早,本想在客厅等林小禾起床,结果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林小禾自言自语的声音。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到了一句——“他是客户。”
周小萌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心里想:“得跟顾总汇报。”
然后她退后两步,装作刚到的样子,敲了敲门:“林小禾?你起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餐。”
卫生间里传来林小禾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林小禾走出来,看到周小萌手里拎着的豆浆和包子,笑了一下:“你还挺自觉的。”
“那当然。”周小萌把早餐放在茶几上,“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包子,喝豆浆。林小禾咬了一口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她喜欢的味道。周小萌偷偷看了她一眼,又偷看了一眼。
“你今天怎么老看我?”林小禾含混不清地问。
“好看呗。”周小萌笑了。
林小禾白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的是,周小萌已经在心里编辑好了给顾深的消息:“顾总,林小禾今天早上对着镜子说‘他是客户’,好像在提醒自己不要动心。”
消息没发,但已经想好了措辞。
苏念出租屋。
苏念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但一笔都没画。手机屏幕上,系统弹窗还在亮着:
【新任务:破坏顾深对林小禾的好感。】
【建议策略:制造林小禾拜金假象。】
【奖励:攻略进度+15%。】
【逾期惩罚:无(本任务为可选任务)。】
苏念盯着这行字,眉头皱得很紧。
“又要骗?”她问。
系统弹窗闪了一下,像是在确认。
【这是任务。】
苏念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画架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床边,从床边走到门口,再走回来。步伐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她不想再骗了。
但她想起昨天的攻略进度——百分之四十。如果再不做点什么,这个数字会继续往下掉,掉到三十、二十、十,最后归零。归零意味着什么?任务失败?记忆清除?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忘记顾深。
苏念停下来,拿起手机,盯着那行“制造林小禾拜金假象”。
“怎么制造?”她问。
系统弹窗:【建议:在顾深面前提及林小禾曾向苏念索要高额中介费。利用目标对金钱的敏感度,降低对林小禾的好感。】
苏念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林小禾确实要了钱——五千万。但那不是中介费,是分成。而且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不是林小禾索要的。
“她没索要。”苏念说,“是我主动给的。”
系统弹窗:【可以修改措辞。】
苏念咬着嘴唇。
她想起林小禾帮她的那些事——设计偶遇、造假新闻、拦截赵敏敏的调查。如果没有林小禾,她的攻略进度可能连百分之二十都到不了。
“不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我不做这个任务。”
系统弹窗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苏念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
她知道,系统不会就这么算了。它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任务,换一个策略。但至少现在,她不用去伤害林小禾。
婚介所。
林小禾刚到工位,赵敏敏就踩着高跟鞋走进来了。
黑色连衣裙,红色口红,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包。她的表情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林小禾,我有事跟你说。”她走到林小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小禾抬起头,表情平静:“赵小姐,什么事?”
“我查到苏念以前说过的话。”赵敏敏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在林小禾面前晃了晃,“‘我一定要嫁个有钱人’——大学时候说的,有录音为证。”
林小禾看着那支录音笔,调用鉴定术。
【鉴定结果:录音为真。但来源不明,可能为断章取义。】
“证据呢?”林小禾问。
赵敏敏愣了一下:“录音笔就是证据。”
“我是说,完整的录音。你截取了几秒?上下文是什么?她在什么情况下说的?跟谁说的?”林小禾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赵敏敏的脸色变了。
“还没拿到手。”她承认。
林小禾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得跟赵敏敏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你说个屁。”
赵敏敏的眼睛眯了起来:“林小禾,你别太嚣张。”
“我没嚣张。”林小禾靠在椅背上,“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您没有完整的证据,就不要来我这里搞事情。否则,我会跟顾先生说,您在骚扰我们的员工。”
赵敏敏的嘴唇抿紧了。
她盯着林小禾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战鼓。
林小禾看着她走远,松了一口气。
但她知道,赵敏敏不会善罢甘休。她会找到那段完整录音,或者找到其他的证据。她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林小禾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赵敏敏有你的录音。大学时候说的,‘我一定要嫁个有钱人’。你想想,那时候你跟谁说过这句话?那个人可能被她收买了。”
苏念秒回:“我知道了。谢谢姐。”
林小禾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她想,苏念的过去,像一颗埋在地下的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引爆,不知道爆炸的威力有多大。
她只能尽力去拆。
顾深公司办公室。
顾深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手机屏幕上——那是一张林小禾的照片。不是他拍的,是周小萌发给他的。照片里,林小禾站在婚介所的阳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眯着眼,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他退出相册,看到周小萌发来的消息:“顾总,林小禾今天早上对着镜子说‘他是客户’,好像在提醒自己不要动心。”
顾深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苏念,想起她站在书架前念《百年孤独》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怕冷”时的表情,想起她在他外套里缩成一团的姿态。她是好的,是单纯的,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那为什么他会对林小禾心跳?
顾深摇了摇头,拿起手机,翻到林小禾的微信。聊天记录很短,全是工作上的事——“好的”“收到”“顾先生,苏念说……”
他打了一行字:“林小姐,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想了想,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林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又删掉了。
再打了一行:“晚上七点,老地方。”
发送。
顾深盯着那个“发送成功”的提示,心跳加速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见她。
晚上七点,高档餐厅。
顾深订了包间。三面落地窗,夜景璀璨。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了很多。
林小禾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顾先生?”林小禾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您约我?”
“坐。”顾深做了个手势。
林小禾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心跳很快。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客户。客户的未婚妻是你的闺蜜。冷静。”
“吃什么?”顾深把菜单推过去。
林小禾翻开菜单,随便点了几道菜。她什么都吃不下,但必须点。
菜上来了。银鳕鱼、松露汤、龙虾意面,和顾深每次点的都一样。林小禾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什么都尝不出来。
“顾先生,您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她放下叉子,看着顾深。
顾深沉默了几秒。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您说。”
“一个女人,如果总是不吃醋,是不是说明她不爱我?”
林小禾的叉子掉了。
叉子砸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然后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桌脚边。
她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是在问苏念?还是在问我?苏念不吃醋?她为什么不吃醋?因为她是在演戏?不对,系统让她“表现大方”。所以不吃醋是演的。但顾深不知道。他以为苏念真的不吃醋,所以怀疑苏念不爱他。
林小禾弯腰捡起叉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她直起身,看着顾深。
“顾先生,”她说,“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同。有的人吃醋,是因为在乎。有的人不吃醋,是因为信任。您不能用一个标准去衡量所有人。”
顾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呢?”他问,“你吃醋是什么样?”
林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她笑了,那个笑容僵硬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假,“我不吃醋。我是红娘,职业素养。”
顾深没有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小禾觉得自己像一幅被挂在美术馆里的画,正在被一个参观者仔细端详。
“林小姐,”他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婚介所,做点别的?”
林小禾愣了一下:“什么别的?”
“比如……自己开一家婚恋所。”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确实想过自己开婚恋所,但不是现在。现在她有太多的事要做——苏念的婚礼、赵敏敏的威胁、系统的任务、顾深的好感偏移。每一件都是大事,每一件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想过。”她说,“但不是现在。”
顾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吃饭。银鳕鱼、松露汤、龙虾意面,一道一道地吃,一句一句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林小禾不知道的是,隔壁桌,苏念正坐在那里。
她不是“恰好”来的。她是跟着顾深来的。她看到他发了消息,看到他在手机上调出林小禾的微信,看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
她跟了一路。
从公司到餐厅,从餐厅到包间。她选了隔壁桌,点了和林小禾一样的菜。
她的读心术已经失效了,她听不到任何人的心声。但她能看到——透过包间半开的门,她能看到顾深和林小禾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看到林小禾的叉子掉了。
她看到顾深看着林小禾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咖啡厅里,在美术馆里,在她的出租屋里。那是顾深看她时的眼神——专注的、认真的、带着温度的。
现在,那种眼神给了林小禾。
苏念握紧了手里的叉子。
她听到顾深问:“你吃醋是什么样?”
她听到林小禾说:“我不吃醋。我是红娘,职业素养。”
苏念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银鳕鱼。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但她什么都尝不出来。
她想,如果她是一个正常的、没有系统的、不是为了钱而接近顾深的女人,她会吃醋。她会站起来,走进那个包间,坐在顾深旁边,挽着他的胳膊,对林小禾说:“他是我的。”
但她不是。
她是苏念,一个有系统的、为了钱而接近顾深的、正在演戏的女人。
她没有资格吃醋。
包间里,顾深放下叉子,看着林小禾。
“林小姐,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帮苏念。她很信任你。”
林小禾笑了一下:“她是我的客户,也是我的朋友。帮她是我应该做的。”
顾深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送你。”顾深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林小禾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走出包间。
隔壁桌,苏念低着头,假装在吃饭。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顾深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到她。
林小禾从她身边走过,也没有看到她。
苏念抬起头,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放下叉子,叫来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走过来:“小姐,您还没吃完……”
“不吃了。”
她付了钱,站起来,走出餐厅。
夜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门口,看到顾深的车停在路边,林小禾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的方向,指甲掐进了手心。
她想起顾深问林小禾的那个问题——“你吃醋是什么样?”
她想起自己的回答——她没有回答。因为她没有资格。
苏念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随便。”她说。
司机愣了一下:“随便?”
“往前开。”
车开了。苏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像是被水彩晕开的颜料。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她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
车开了很久。从市中心开到城东,从城东开到城西。苏念没有说话,司机也没有说话。车里只有收音机的声音,一个女歌手在唱一首慢歌,歌词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小姐,”司机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要去哪?”
苏念想了想:“去婚介所。”
“这个点,关门了吧?”
“没关系。”
车停在婚介所门口。苏念下了车,站在路边。婚介所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了下来,门口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苏念看着那扇卷帘门,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林小禾的那天。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林小禾是谁,只知道她是系统说的“关键人物”。现在她知道了。林小禾不只是关键人物,她还是顾深心里那百分之十五的好感偏移。
苏念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
夜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云。云很厚,厚得像一床棉被,把整个城市裹住了。
她想起系统的那行字——“制造林小禾拜金假象。”
她拒绝了。
但她在想,如果她没有拒绝,如果她真的在顾深面前说了林小禾的坏话,顾深会相信吗?他会降低对林小禾的好感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做不到。
因为她欠林小禾的。
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