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不再理会二人,又问道:“王叔征,在忠勇伯守孝丁忧,吕震升任尚书后,你被先帝提拔为了礼部左侍郎,想来应是德才兼备,深谙儒家之道吧?”
王叔征躬身道:“回禀陛下,微臣才疏德薄,凭着忠心耿耿,以及先皇抬爱,这才得到了侍郎一职。”
朱允炆道:“尽管世人常说,吏部才是六部之首,可朕却认为,礼部的重要性也不遑多让,因为不仅要接待万邦,按时祭祀,更肩负着主管科考、为国取士的重任。”
随即伸手指向了对方,怒气冲冲的朱允炆,又道:“可你在妹妹和妹夫死后,先是将其家财尽数占为己有,驱逐妹夫的姐姐,随后竟然不顾人伦纲常,又奴役自己的外甥女做侍婢,这累累恶行,配得上礼部侍郎之位么!”
谁知面对这一系列的喝问,王叔征并未表现出慌乱,而是拱手请示道:“皇上可否容许臣分辨几句?”
见其如此从容镇定,朱允炆微感诧异,因此便道:“姑且说来与朕听听。”
谢恩之后,王叔征道:“皇上方才提到的几点,微臣不敢否认,然而却是事出有因。”
朱允炆问道:“是何缘由?”
王叔征道:“微臣双亲早亡,家中便只有一个妹妹相依为命,因此在她出嫁时,微臣便倾尽所有为其准备了嫁妆。”
说着叹了口气,王叔征又道:“可惜小妹遇人不淑,她的丈夫时常酗酒也就罢了,其姐更是蛮横无理,不但时常欺负臣妹,还教坏了臣的甥女,在舍妹病重之时,竟无人照看,以至臣妹未能及时得到救治,不幸亡故。微臣一怒之下,这才做出了上述之事,还望陛下明察。”
众人皆为其所感,唯有朱允炆不为所动,又沉声问道:“朕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当真不愿认下侵占家产、奴役甥女之罪?”
王叔征拱手道:“所谓家产,大多都是臣所赠予,至于外甥女,臣也只是想给她些许教训,若有半句虚言,微臣甘愿领受欺君之罪!”
朱允炆点了点头,道:“这些隐情,朕都已知晓,你确是没有说谎,拿回本属于自己的财物、赶走专横跋扈的亲家,哪怕教训对母不孝的外甥女,也都算不得是什么大错。”接着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王侍郎,你是不是还有些事,忘记同朕交代了?”
王叔征面色微变,道:“微臣愚钝,还请陛下指点。”
朱允炆神色一凛,问道:“你那个妹夫,是怎么死的?”
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王叔征才强定心神答道:“回禀陛下,他是在舍妹病故后,由于饮酒过量,不慎跌倒,以至摔伤了后脑,最终不治……”
然而未让其说完,朱允炆便手一摆,道:“好在你没告诉朕,说他是因为思念亡妻,自尽而亡,不过刺客孟轲,王侍郎应该还记得吧?”
听了这话,面如土色的王叔征也不再分辩,苦笑道:“想不到皇上竟然查到了孟轲,不错,妻子故去,那厮却丝毫没有悲伤之意,每日依旧是饮酒作乐,臣实在是气不过,于是便雇佣刺客除掉了他。”
朱允炆叹了口气,问道:“你身为朝廷重臣,难道不知买凶杀人,该当何罪么?”
王叔征黯然道:“微臣当然知道这是死罪,只是当时实在是气不过,又想着或许不会被人发现,这才铤而走险。”说罢便跪了下去,伏地道:“臣无话可说,还请陛下赐罪。”
朱允炆挥了挥手,叹道:“带下去,依法查办吧。”
眼见弹指之间,已有多位高官被拿下,忠心耿耿的齐泰,赶忙劝道:“皇上,今日已有两位尚书,一位侍郎获罪,实在不宜再严惩王叔征,否则朝野上下,恐将引起动荡啊。”
一心考虑着,该如何继续除掉燕王的方孝孺,闻言也回过神来,躬身道:“诚如齐侍郎所言,如今削藩才是头等大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能否恳请陛下,念在王叔征其情可悯,其行可原的份上,恩准他继续戴罪立功?”
听了二人的话,朱允炆也有些犹豫,便问道:“黄先生,忠勇伯,你们两位的意思呢?”
早已拟定好礼部左侍郎人选的黄子澄,又怎会允许有人继续占着这个位置,当下拱手道:“回禀陛下,正所谓‘法者天下之公器,惟善持法者,亲疏如一,无所不行,则人莫敢有所恃而犯之’。如果买凶杀人这等大罪,朝廷都能够姑息,日后又如何再去约束天下万民呢?”
张升则道:“不仅如此,王侍郎的妹夫固然可恨,但却罪不至死,甚至都没有到下狱的程度,如果这都不依法查办,那请容臣说句大不敬的话,今后若是有人对朝廷命官,乃至天子不满,那岂不是……”
尽管言及于此,张升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朱允炆还是心中一沉,当机立断道:“都不必再说了,将王叔征交由刑部,按大明律处置。”
大汉将军带走王叔征时,齐泰和方孝孺,则齐刷刷地将充满怒火的目光,投向了“奸佞”张升。
此时的龙案前,除了四位天子近臣之外,便只剩下了跪了许久的户部尚书夏原吉,不过这次,朱允炆没有再问罪,而是说道:“夏卿接管户部不久,税课司和税课局官吏的所作所为,也不能都怪到你的头上,起来说话吧。”
夏原吉暗自松了口气,道:“多谢陛下宽宏大量,微臣感激莫名。”
待其起身后,朱允炆问道:“既然朕并不打算怪罪,夏卿可知,朕为何还要让你跪到此时么?”
稍一思量后,夏原吉试探着答道:“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乃是朝廷的命脉,微臣作为堂官,每日更是不知要过手多少银钱,陛下可是想让臣,用心看看方才那些前车之鉴,以免一时不慎,重蹈覆辙?”
朱允炆满意的点了点头,赞许道:“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你且下去吧,日后定要引以为戒。”
等到夏原吉谢恩告退后,朱允炆问道:“即便不算今日被问罪的四位重臣,朝廷内外被日不落查出罪证的官员,也不在少数,不知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齐泰忙抢先说道:“回禀皇上,微臣以为,朝廷当择合适人选,填补那四人的空缺,至于余下的犯官,不如暂且按下不表,等到削除燕藩之后,再行问罪。”
方孝孺拱手道:“微臣附议。”
朱允炆颇感有理,便转头望向了自己最信任的黄先生。
黄子澄却摇了摇头,叹道:“真是书生之见,皇上若是听了他们的建议,只怕将会亲者痛,仇者快,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朱允炆不由一怔,问道:“先生此话怎讲?”
黄子澄道:“这些为了一己私利,便做出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之事的赃官,自然也很可能会被燕王收买,为其所用,皇上又怎能将削除燕藩这样的大事,安心交付?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在对付燕王前,朝廷必须将这些人一举扫除,从而解除后顾之忧。”
方孝孺皱眉道:“黄太卿的设想本没有错,不过您可否考虑过,在拿下那几位高官之后,吏部、刑部仍有不少中低级官员,主动或是被迫参与了不法之事,这还不算各地中饱私囊的税课司官吏,多半也给户部官员送了孝敬,若是按照这般清算法,将会牵连到太多人了。”
齐泰也道:“不错,大明六部,如果其中三部的官员,都受到大范围的波及与株连,只怕用不着藩王谋逆,朝廷自己就会大乱,所以就算要除掉这些蛀虫,也必须要徐徐图之,绝不可操之过急。”
听了二人的话,朱允炆微微颔首,问道:“方卿和齐卿的话甚是有理,因为若是大批量的拿掉这些官员,朝廷一时间也没法找到合适的人选来补缺,大不了削藩之事先避开这些人,待得下次科考时,再多录取一些进士,到时再好好地收拾他们,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黄子澄拱手道:“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这些毒瘤,如不及早清楚,只会危害更大,至于顶替人选,皇上根本无须担心。”
说到这里,黄子澄取出一封奏疏,双手奉上道:“这是老臣的一些解决方案,还请陛下御览。”
沐敬连忙快步上前,将奏疏呈送给了皇帝。
朱允炆看后,顿时眼前一亮,称赞道:“原来先生不仅想出了填补官员空缺的办法,而且还从根本上减少了,今后官员索贿、炮制冤假错案的机会,更难能可贵的是,还能起到安抚江南民心的作用,真是一举多得的良策啊!”
对于黄太卿的学问,方孝孺和齐泰,从内心里还是很认可的,但对于其治国之能,他们却是万万不敢苟同,此时听皇帝居然如此盛赞,两人不由相互望了一眼。
于是方孝孺拱了拱手,试着问道:“敢问陛下,不知黄太卿想出了何等治国安邦的好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