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昳时分,未时四刻。
金帐内,诸位侧可敦与公主在大可敦的安排下,轮流榻前侍疾。
唯有拔延侧可敦胡尔黛,仗着昔日大可汗的宠爱,依然浓妆艳抹,坐在角落孤芳自赏,不听她的号令。
大可敦用阴沉的眼神,无言地看了她一眼,念及矮榻上的大可汗,终究没有发作。
傍晚时分,酉时二刻。
大可汗的病情持续恶化,已至垂危。
小可汗骤然颁下急令:汗庭内所有王子、重臣及各部族长,必须即刻赶赴金帐大营,为大可汗侍疾祈福,违令不至者,一概以叛国罪论处。
光线昏暗的金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苦与一丝衰败的死气。
那张曾象征草原至高权柄的狼皮御榻上,大可汗形销骨立、气若游丝,喉间只能发出浑浊破碎的喘息,甚至连抬眼视物的气力也没了。
榻边贴身侍奉之人,除却菱枫公主,唯有大可敦与小可汗母子二人,再无旁人。
小可汗望了眼昔日眼神锐利、威猛如狼、此刻却瘫卧病榻、不省人事的大可汗,压抑下即将唾手可得的汗位渴望,俯身对身旁的母亲回禀道:“母可敦,我已下令,命汗庭重臣、诸贵和王弟们即刻入营,为父汗祈福侍疾。”
大可敦近些时日以泪洗面,熬得眼窝深陷红肿,此刻她伸出那只戴满赤金指环与白银手镯的老手,留恋般轻轻抚过大可汗干瘪苍老的面颊。
她勉强打起精神,声音阴寒得仿佛是绝境之下磨砺出的:“可有知会阿尔胡力?各处都布置妥当了?”
阿史德.阿尔胡力不仅是阿史德部的统领,更是大可敦同父异母的嫡亲表弟、是小可汗母族里最为信任的叔父。
小可汗笃定地重重点头道:“我已传令阿尔胡力塔海亲率重兵,驻守金帐大营的全部营门。凡入营者,无论尊卑,一律搜身缴械。同时,三千亲卫精骑亦已驻扎在大营金帐周围,随时听候我等调令。如今整座大营,全飘荡着我阿史那王族的金狼头旗与阿史德部族旗。”
“甚好,甚好。”
听罢,大可敦随手用丝帕揩去面上已然干涸的泪痕,悲伤的神情从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庞上褪去,眼中精光四射,唯余狠辣,她肃然道:“今夜一旦你的父汗回归狼神……未免生乱,你要即刻封锁消息,连夜召集群臣,开库尔台大会,抢先登上可汗之位!一刻也拖不得!我亦会全力配合于你,待你父汗魂归长生天,身为大可敦,我便会亲自举行问神祭祀,借狼神降下神谕之名,昭告整个汗庭,册立你为新任可汗。届时大会之上,何人敢有不从?”
稍作停顿,她眼底又浮现多疑的幽光,不放心地追问:“波葛呢?他是否当真率领苏农部五百护卫,跟随多结勒的商队远赴中原了?”
“母可敦尽可宽心。”小可汗唇边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波葛与多结勒离营时,是我亲自在营口目送远去的,绝无差池。至于苏农侧可敦和苏农部族长,我已派人将他们安置在大营金帐附近的大帐内,命人‘好生伺候’,请他们一同为父汗侍疾。”
大可敦一直紧绷的身躯终于松懈下来,放心地赞许示意:“很好。不枉你父汗悉心教养,紧要关头,你一向行事沉稳善断,思虑周到,颇有乃父汗年少时的雄风。”
待母子二人商定对策,小可汗恭敬告退,去大营前方坐镇调度。
随着厚重的帐幔垂落,大可敦转过身来,目光凌厉,直直射向从头到尾候在一旁、缄默不语的菱枫。
“菱枫克孜,本可敦的好孩子。”大可敦枯瘦的脸上堆起慈蔼却不容置喙的笑意,“你自小在你父汗身边长大,最得他心意。如今他命在旦夕,你侍奉在侧能令他安稳地魂归长生天。今夜,你便寸步不离地陪本可敦一同守在这帐内,哪儿也别去了。”
菱枫心头猛地一沉,泛起阵阵寒意,面上不敢露出半分端倪。
这轻飘飘的一句“哪儿也别去了”,实则无异于将她软禁。看来母可敦是要把她钉在金帐内贴身监视了,想来是她方才被迫听去母子二人密议的缘故。
她垂目弯腰,双手交叠按于胸前,行了个标准的突厥大礼:“菱枫谨遵母可敦的旨意。”声音如常,唯有低垂的眼睑下,眼睫微微颤动,遮掩了她蓝色眼眸中复杂的暗芒。
安排完一切,大可敦似乎耗尽了心力,半阖着双眼,有些脱力地倚靠在铺着狐皮软垫的木椅上,挥了挥手吩咐她:“去吧,去掀开帐帘,把帐外头跪坐诵经的诸位侧可敦们都叫进来。”
菱枫领命应诺,转身朝金帐厚重的毡帘走去。
戌时三刻,大营营门外。
秋风萧瑟,卷尘埃。
执失·沙罗和策悠各自领三百亲兵,应小可汗诏令前来为大可汗侍疾。
然而,明火执仗的营门守卫却果断结阵,拦住他们的去路,不肯放行。
阿史德·阿尔胡力披甲佩刀,趾高气扬地踱步走过来,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哟,这不是汗庭第一猛将执失大将军,和他的入赘贤婿、母族出自铁勒降部的策悠王子么?”
执失·沙罗性情刚烈桀骜,身为汗庭第一悍将,此刻被当众阻拦,心里必然不爽到了极点,火气“腾”地猛窜上来。
见到来人,他用力一甩马鞭,在半空中炸出一声爆响,毫不客气地大声怒喝道:“阿史德将军,你意欲何为?竟连本将的道也敢拦!”
“大可敦和小可汗有令在前!”阿史德·阿尔胡力面无惧色,扬声传令道,“今日入营者,须悉数上交随身兵刃!胆敢违令者,一律按叛国罪论处!”
“我堂堂执失·沙罗,纵横草原几十年,何时受过这般折辱?!”执失·沙罗双目圆睁,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轻蔑地直指对方身后站立的大营守卫们,厉声道,“他们这群贱血看门爪牙,也配搜本将的身?”
打狗也要看主人!阿史德·阿尔胡力听完,眼皮子挑了挑,不紧不慢道:“大将军见谅,此乃大可敦严令在先,他们也只是秉公办事。”
执失·沙罗一脸怒容,气急反问:“汗庭内务向来是达曼那个老狐狸在管!他人在何处?让他有种滚出来回本将的话!”
“此地还轮不到达曼那老头说话!”阿史德·阿尔胡力眼神不屑,倨傲地昂起头颅,目光肆意地掠过执失·沙罗和他身后的策悠二人,冷嗤道,“舍利部虽位列贵族,但其血脉又怎能与我突厥国阿史德部至高无上的‘蓝突厥’血脉相提并论?汗庭近期筹备的琐事,小可汗不过看在舍利部的情分上,赏他几分薄面。现今多事之秋,汗庭要务,自当由阿史德部全权接管!”
这阿史德·阿尔胡力分明是在指桑骂槐,连带着将他执失部与母族出身铁勒部的策悠一并轻视打压,尽数踩在阿史德部脚下。
执失·沙罗听得目眦欲裂,一把攥紧腰间弯刀的刀柄,杀气腾腾:“阿尔胡力,今日这身,你是非搜不可了?!”
“执失大将军,大可汗病危,大可敦心急如焚,主持祭祀询问了狼神。”阿史德·阿尔胡力毫不退让,朗声抗辩,“狼神降下神谕:大可汗身边须清净无兵戈之气,方能安然回归长生天。故此,今日凡入营者,人人皆要搜身缴械。”
他陡然厉声喝问:“大将军拔刀相向,莫非是要公然违抗狼神和长生天的神谕?!”
“唰——唰——唰——!”
霎时间,双方身后两侧亲兵齐齐出鞘弯刀,刀刃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执失·沙罗双眼冒火,气势凌人,与寒下脸的阿史德·阿尔胡力僵持不动,无声对峙。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眼见双方一时僵局难解,唯恐拖延耽误了时辰。
一直立于执失·沙罗身后的策悠眉头紧皱,神色间隐隐焦急。他微微低着头,走到岳丈身边,压低声音苦劝道:“岳尊暂且息怒。既然是狼神的神谕,我们万万不可违背,免得落人口实、授人把柄。”
策悠刻意摆出一副低眉顺眼之态,急急恳切道:“现今父汗病危,我身为人子,只求赶去父汗榻前尽孝,断不能在此耽误了时辰。况且……”他意有所指,“眼下国事为重,还请岳尊顾全大局,暂且容我薄面,不要计较此间细枝末节。”
眼看对方这般卑微退让的软骨样,阿史德·阿尔胡力眼中鄙夷更甚,顺水推舟地敷衍道:“还是策悠王子至孝明事理。”
执失·沙罗看了看自家态度谦卑示弱的女婿,又望了眼远处的金帐。他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大可敦的手段。但对方既已搬出“神谕”,他要是执意公然违抗,反倒坐实了“不敬神灵”的罪名。
他胸膛剧烈起伏数下,终于不情不愿地冷哼一声,将弯刀重重插回刀鞘之中。
“策悠贤婿,今日全看在你的份上,本将不与他计较。”执失·沙罗转头,毛发尽张,怒不可遏地伸手直指鼻孔朝天的阿尔胡力,“不过,阿尔胡力你且给本将牢牢记住!本将今日所受之辱,来日定从你身上必加倍讨还!”
阿史德·阿尔胡力浑不在意地冷嗤一声,抬手示意一旁重兵把守、专用来给贵族和重臣搜身的营帐:“执失将军之言,本将拭目以待!不过将军放狠话前,还是先请入帐把刀解了吧,请!”
执失·沙罗怒火中烧,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那口怒气硬生生卡在喉头,每一息喷吐仿佛都带出火星子。他强压心头一腔怒意,狠狠喘了几下粗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同策悠迈步走入营帐。
阿史德·阿尔胡力一挥手,他麾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守卫们一拥上前,勒令执失·沙罗和策悠带来的一众亲卫列队待检,逐一严密搜身。
待全数查验完毕,大营守卫缴获了他们一众人携带的弯刀、匕首、弓弩等所有铁器。
阿史德·阿尔胡力亲手接过执失·沙罗那把镶金佩刀,拿在手中掂量把玩,暗自心生冷笑。再三确认对方一行身上再无暗藏兵刃,他才倨傲地放了行。
执失·沙罗与策悠并肩踏入营门。
行至守卫视野不及之处,在阿史德·阿尔胡力看不见的地方,执失·沙罗脸上的暴怒尽数褪去,化作深沉的寒潭。策悠的碧色眸子闪过一道幽深的光,与他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二人嘴角同时勾勒出一抹极淡的冷弧,不急不慢地带领数百名卸去兵刃的精锐亲兵,从容不迫地步入这座龙潭虎穴的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