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秋高,朔风寒意如针,较之大成帝京更冷更寒。柳棣的毡帐内烧着一小盆细炭,帐帘留了条缝隙透气,没有关死,任由那外头的凛冽冷风与里头的融融暖意相互焦灼。
她取来一支大成宫廷御用的龙脑香,引燃于帐内铜炉之中。此香清冽醒神,恰好掩去角落里隐约泛起的一缕酸涩气息。
按大可敦的旨意,诸位侧可敦正轮流在金帐内侍疾,而如柳棣这般不受宠的阏氏,则被发配到金帐外,每日须枯坐两个时辰,为大可汗诵经祈福。
这日祈福完毕,柳棣回到自个儿的毡帐内,思寻左右闲来无事,便端坐案前,铺开熟宣,继续抄录前些时日那册未抄完的诗集。
笔尖游走,笔迹苍劲,落纸处正是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浓墨晕染了糙纸,墨迹尚且未干。
“柳阏氏。”守帐的朵娅隔着帐帘,轻柔说道,“汗庭派人送来了过冬的毡衣。”
柳棣手下仍是不停,她头也不抬,淡淡吩咐帐外的小侍女:“让他呈进来。”
话音落定,毡帘掀动,一名身形高大壮实的男子手捧厚重的毡衣走了进来。
“放那边矮榻即可。”待整首《无衣》誊写完毕,柳棣自宣纸上移开视线,立即察觉到来人依旧伫立候在一旁,未曾离去。她随意抬眼朝他望去,身形一下顿住,神情不由一滞。
这名男子一身褴褛,草鞋磨损严重,露出了两只脚趾,蓬头垢面,一派卑微麻木的奴隶之态。唯有那双眼睛分外夺目,令她心头讶异。那是一双与策悠相似的幽绿眼眸,只是色泽更深些,像草原深处幽暗的沼泽。粗略看他那眉骨与下颌轮廓,竟与那位绿眸王子有几分难掩的肖似。
“你是铁勒部的人?”柳棣收了笔,出言试探。
“是。”这位铁勒男子垂首作答,性格内敛,惜字如金。
柳棣微挑眉眼,再问:“你们铁勒部之人,个个都是绿眸?”
铁勒死士这才抬起头,飞快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幽绿的眼中闪过一道微弱的锐光,又重新低下头,没入阴影中去:“不是,只有小部分。”
柳棣继续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铁勒死士简洁回答:“塔蓝。”
答话间,他从破旧的衣襟里取出一只贴身藏好的小壶,双手恭敬奉上。
柳棣接过去,指尖触碰壶身,心中了然。她知道壶里装的是什么,这已经是她陆续收到的第六壶食醋了。
塔蓝依言传话:“特勤有言:食醋在中原寻常易得,于汗庭却是稀缺之物,眼下唯有这些了。”
“我知晓了。”柳棣点点头,“塔蓝,你退下吧。”
塔蓝垂下头颅,神情复又变回进帐时麻木空洞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锐气只是错觉。那双幽绿的眼眸褪去了光华,他木讷地默然转身步出毡帐,魁梧的身形在寒风里走得步履稳健,寂寥之下,暗藏凶险。
柳棣皱起眉,凝望他离去的背影,回想他那张污垢之下的眉眼,还有那身破衣遮蔽下的精悍骨骼,若有所思起来。
这些铁勒死士,皆是策悠手中最锋利的利刃,不知尘埃落定后,又有几人能存活下来。
“柳阏氏,菱枫公主来了。”外头朵娅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柳棣收回远眺的目光,即刻将帐中所有的小醋壶尽数取出,整齐罗列在案头,摆成一排,动作利落。
弹指间,菱枫轻车熟路地甩帘步入,人还未站定,她的眉头就狠狠蹙起来,鼻翼用力翕动嗅了嗅:“你这帐子里点了什么?怎么闻起来这般呛人?”又仔细分辨了会儿味道,补充道,“清凉里透着苦意,还掺了点草药的味儿?”
“不过是从大成带来的龙脑香,闻惯了,其实挺好闻的。”柳棣顺手将毛笔搁于案旁的笔架,指了指对面的毡垫,“先坐下说话。”
菱枫盘腿坐下,看向她,想起此行要事,神色当即凝重下来,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难掩急切:“柳棣,迷烟粉配好了!”
与此同时,她从怀里取出几小包药粉,皆用宣纸仔细包裹著。
柳棣走到她身边接过,指尖轻捻这几包薄薄的纸包,沉声发问:“萨满那边怎么说?”
菱枫凑到她身旁,轻声耳语道:“萨满言道,此药燃烧后,约莫两刻起效。”
“两刻啊……”柳棣蹙起眉,心下飞快盘算起金帐周围篝火的方位,思忖几秒后点头道,“菱枫,到时这药粉你也多带几包,以防万一。”
“无妨,这几包你都拿着,我命我们族里的萨满再给我配一些。”菱枫蓝眸中隐隐有火光跃动,又传讯道,“达曼塔海让我来转告你,汗庭阿史德部的萨满值守金帐最大的那堆篝火,金帐北面那堆属于苏农部,其余各处都是我们舍利部自己的亲信。”
柳棣缓缓点头,对她叮嘱道:“行动之时,你定要寸步不离地守在金帐内,一旦你父汗性命垂危,眼看撑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宾天……务必暗中传信于我。”
菱枫默然良久,方才开口:“待我亲自出金帐给父汗祈福之时,你便可动手投放迷烟了。”她话音落下,又疑惑问道,“为何不让铁勒死士来投?”
“此等最为核心机要之事,多一人参与,便潜藏一份未可知的变数,平白徒增暴露的风险。”柳棣解释完,转而看向案几那排小壶,问了另一个问题,“你那边的食醋,是不是也不够?”
菱枫也转身看着案几那排醋壶,无奈轻叹:“和你一样,倒在一起,充其量也就半坛分量。”
柳棣当即定下计策,折中提议道:“全数倒入空酒坛,兑水稀释之后浸透巾布,以此掩鼻防烟。”
“只能如此了。”菱枫先是自嘲一笑,无奈附和,又转瞬恍然大悟道,“哦,怪不得你帐中要点这么冲人的香薰,原是为遮掩醋味。”
“然也。”柳棣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笑容,大方承认。
眼看行动计划商定妥当,菱枫那股子草原女儿的劲儿又上来了。她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像只好奇的小野猫,先是仔细巡视了遍帐内,继而向铺好被子的矮榻走去。她左摸摸榻上的被褥,右看看旁侧打开的矮柜,甚至跪坐在地,探头张望榻底的空隙,姿势极不雅正,全然不顾公主仪态。
柳棣偏头看着她,忍俊不禁,向前俯身问道:“你在寻什么呢?”
寻遍矮榻四周一无所获,菱枫满脸好奇地直起身,问道:“那些短刃你究竟藏到哪儿去了?”
柳棣立马了然道:“你都将短刃藏于榻底了?”
菱枫理所当然道:“当然,本公主的寝帐都被塞满了。你呢?帐内就这么点地方,本公主怎么没找到,难不成你这位大成长公主,还会中原民间的藏匿戏法?”
柳棣眸中带笑,漾起几分狡黠,伸出一根青葱般的玉指,无声地指指她背后放满中原典籍与史书的书柜。
菱枫愣怔一瞬,瞪大了蓝眸,大步跨过去,走到书柜前。她稍作思索,挑中书柜倒数第二排,随意抽出几卷竖放的竹简,只见内里典籍整齐竖置,封面朝外。她不肯罢休,继续挪开书卷,终于在密匝匝的卷轴遮掩下,看见了用油布严密包裹、巧妙固定在书架隔板上的短刃。
“柳棣,你真狠。”菱枫目瞪口呆,啧啧称奇,“你可太能藏了,这等藏匿之处,他们断然想不到去翻看的。”
“还有一部分被我收在衣柜之中,夹在我的内衣细软之间。”柳棣浅笑补充,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寻常琐事。
菱枫摇头失笑,正要开口说话,忽地身形顿住。她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往外看去。
草原气候多变,帐外的秋风愈发猛烈,卷起枯草漫天纷飞,发出簌簌不绝的声响。
天色渐暗,暮色沉沉,将整座汗庭笼罩在肃杀之中。
菱枫收回视线,转头望向柳棣。
两人静静对视,默然无言。
“柳棣。”菱枫深吸一口气,收了笑,神情刹那难过起来,瞳色转深,闭上眼叹息道,“萨满说……父汗就这几日了。”话音些许发颤,难掩哀伤。
“节哀。”
柳棣平静地应了一声,目光沉如深潭,将手轻轻搭在对方挺立的背上轻拍两下,也朝帐外望去。
远方天际,滚滚乌云裹挟着狂风,向大营奔袭而来,俨然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菱枫睁开双眼,蓝眸中的悲伤渐渐沉淀。
柳棣回望案几上抄录的诗卷,宣纸上的墨迹已干,她凝眸落在“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上久久未移,轻轻喃喃:“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