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回到宿舍时雨正下得紧。他脱下湿透的外套，左肩传来一阵阵闷痛，像是有铁钉在骨头缝里来回刮动。他从抽屉摸出薄荷糖含进嘴里，走到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箱。
箱子上落满灰，锁扣已经锈死。他用钥匙撬了两下没开，干脆直接掰断。里面的东西大多被水泡过，纸张黏连成块，消防队归还遗物时只说“现场高温导致部分损毁”。他翻到最底下，指尖碰到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写着：陆阳·工作手记。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日期是三年前火灾前三天。记录的都是日常训练、设备检查、出勤名单。他继续往后翻，动作越来越慢。
突然停住。
那页写着：“今天救了个小女孩。卡在楼梯拐角，浓烟太大，破墙进去才找到她。背上全是灰，锁骨那块月牙形胎记特别清楚。我抱她出来，她抓着我的袖子问，哥哥你是不是警察？我说我是消防员。她摇头，说穿制服的都是英雄。她还说，长大要嫁给我。”
陆沉舟的手指顿在纸上。
他猛地抬头，脑子里浮现出婚礼那天掀开头纱的画面。许明薇低头时，领口微敞，右锁骨下方确实有一块淡粉色的月牙形印记。当时他只觉得眼熟，没多想。
现在全对上了。
他迅速打开手机相册，调出当年星海苑火灾的现场影像备份。画面模糊，但逃生通道角落有个被消防员抱出的小身影。衣领滑落，露出锁骨位置——浅色痕迹清晰可见。时间戳显示，正是陆阳当班。
陆沉舟合上手机，盯着天花板。原来她早就回来了。回到那个被火吞噬的地方，回到他弟弟救过她的地方。
他起身换衣服，顺手把弟弟留下的电子表戴好。表盘早已停走，但他一直戴着。出门时又塞了一把薄荷糖进兜。
半小时后，他站在许明薇暂住的公寓楼下。楼道灯亮着，三楼窗口透出暖光。她坐在桌前，低头看着图纸，右手快速按动计算器按键。一下，一下，节奏比平时快半拍。
她右耳的珍珠耳钉微微晃动，灯光下泛着细光。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标题是《滨江新区地下结构复核报告》。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似乎在等什么消息。
陆沉舟没上去。
他在街对面站了很久。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他也没动。直到看见她起身关灯，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搜查令审批进度提醒。他看了一眼，没点开。
第二天清晨，许明薇刚出门就接到电话。
陆沉舟声音低哑：“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事？”
“关于三年前那场火。”他顿了顿，“我弟弟……认识你。”
许明薇脚步一顿。
“他说你在废墟里抓住他的袖子，说长大要嫁给穿制服的哥哥。”
她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平静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事？”
“他写在日记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原来你还记得。”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我都快忘了。”
“你没忘。”陆沉舟说，“你一直记得。”
许明薇没再说话。她抬头看了眼前方十字路口的红灯，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右耳的珍珠耳钉。
陆沉舟站在警局门口，望着远处街道。他知道她不会立刻相信，也不指望她现在就回应什么。
但他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为了任务接近她，也不是为了复仇盯住她。而是因为她本就是这场命运里早就注定会出现的人。
他走进大楼，迎面碰上同事递来文件。
“许振东书房的搜查令批下来了。”
陆沉舟接过，放进公文包。里面除了文件，还有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没让任何人看见。
许明薇走进规划院时，王主任正站在电梯口等她。
“听说许董昨晚大发雷霆。”王主任笑眯眯地说，“说有人私闯书房，丢了重要资料。”
许明薇点头，按下电梯键。
“你倒是沉得住气。”王主任凑近一点，“有些人啊，以为藏得好，其实早被人盯上了。”
许明薇转头看他。王主任左眼闪了下，像是反光。
她轻轻一笑：“是啊。所以有些账，迟早要算。”
电梯门打开，她先进去，按下一楼。
王主任没跟进来。
门合上前，他听见她说：“替我向你背后的人传句话——二十七本空白账本，我已经开始读了。”
电梯下行。
许明薇站在镜面墙前，看着自己的倒影。她抬手摸了摸锁骨处的胎记，指尖停留片刻。
然后低头，继续按动计算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