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分,竖井口的冷风卷着烟尘扑在脸上。许明薇瘫坐在地,左腿石膏边缘磨破了小腿,血已经渗到袜口。她右手还按着计算器,咔、咔、咔,节奏没断。
陆沉舟靠在对面墙边,黑毛衣肩头那片暗红又扩大了一圈。他喘得厉害,左手死死压着伤口,指缝里不断有温热血流出来。
远处仓库方向火光跃动,热浪顺着通道推过来,空气开始发烫。
“不能停。”许明薇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火势再往上烧,通风系统会自动封闭,我们会被闷死。”
陆沉舟抬眼,视线有些涣散,“走哪?”
她没答,低头打开计算器。屏幕亮起,输入一串数字:376200,回车。文件夹弹出,标题是“B3区应急通风系统”,创建时间显示为2019年4月12日。
“我妈留的。”她指尖划过屏幕,“原始图纸,没进集团归档库。”
陆沉舟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许明薇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她咬牙扶住井壁,把重心移到右腿,“刚才那条排水渠是错的,是支路,通不到地面。我们现在的位置偏移了三米七,必须折返。”
“你确定?”陆沉舟挣扎着起身,背抵墙壁。
“我确定。”她从工具包里抽出工程锤,走到左侧墙面,敲了两下。声音沉闷。“这里空鼓,后面是检修夹层。”
“你听出来的?”
“共振频率。”她说,“我妈教我的。三下短,两下长——是我们家老房子门铃的节奏。”
她举起锤子,照着裂缝带砸下去。混凝土碎块掉落,露出钢筋网。缝隙够手伸进去。
陆沉舟踉跄上前,用匕首撬开扭曲的钢条。缺口勉强能钻人。
许明薇先进去,转身伸手拉他。他的身体比刚才更沉,每挪一步都像拖着铁链。
夹层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前方管道倾斜向上,角度超过四十五度,内壁湿滑,全是冷凝水。
“你先。”陆沉舟喘着说。
“你跟着。”她回了一句,开始爬。
膝盖和石膏不断磕碰管壁,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没停,一寸一寸往前挪。右手计算器挂在腰带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爬了约八米,前方出现岔道。左边标着“V-7”,右边封死了。
“V-7是主排烟道。”她回头说,“通向西北角绿化带出口,但需要手动开启闸门。”
陆沉舟点头,刚要动,远处传来脚步声。
皮鞋底踩在水泥上,不急不缓。
两人同时屏息。
那声音停在排水渠入口处,接着是无线电杂音,断断续续:“目标进入夹层……信号丢失……启动B级清剿程序。”
许明薇立刻关掉头灯。
黑暗中,她听见陆沉舟的呼吸越来越重。
“你还能走?”她低声问。
“能。”他声音发紧。
她摸出防水布,重新把账本裹紧,绑在胸前。耳钉录音笔一直开着,红点微闪。
“你带着它出去。”陆沉舟突然说。
她转头,看见他从手腕上摘下电子表,递过来。
“GPS定位芯片,信号能撑十分钟。”他说,“你出去后直接报警,别绕路。”
她没接。
“你要死在这儿,我就把它砸了。”她说。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了下,“你还真像她……那个被我弟弟救过的小女孩。”
她没回应,反而猛地推他一把,“你说过要一起收网。我不允许你违约。”
自己则转身面向来路,从计算器侧面抽出一面微型反光镜,贴在管道内壁。对面灯光扫来时,反射出一道虚影,像是有人在夹层入口移动。
脚步声立刻转向那个方向。
许明薇抓住机会,顶着倾斜管道往上爬。她的指甲在混凝土上刮出几道白痕,终于抵达高处通道。
她回头,看见陆沉舟正艰难跟进,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拐角。
她没再看,继续向前。
管道越往上越窄,最后只能匍匐。她的石膏卡住一次,硬生生蹭过去,腿上传来撕裂般的痛。但她没叫,只是加快速度。
十分钟后,前方透出微光。
她爬出通风口,落在A-7地块西北角绿化带。草叶沾满露水,打湿了裤脚。
天已微亮,工地外围寂静无人。
她立刻从计算器夹层取出备用手机,按下开机键。信号格空着。
试了三次,终于跳出“中国移动”。
她拨通市局紧急专线,报出代号:“青鸟行动启动,坐标北纬30.58,东经114.32,地下防空洞B3区西侧夹层,发现重大犯罪证据及武装人员,请求特警支援。”
对方确认信息,问是否有伤员。
“有。”她说,“一名重伤员被困夹层至V-7通道中途,失血严重,需要立即救援。”
挂断电话,她没撤离,而是抓起旁边工地警示牌上的红色荧光带,撕成两段,绑在左右手臂上。又捡了根木棍,插在通风井附近高地,挂上另一截荧光带当引导旗。
做完这些,她站在原地等。
风吹得她站不稳,但她没坐下。
十分钟后,三辆黑色装甲车由远及近,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刺耳声响。车门打开,五名特警持枪下车,迅速建立警戒线。
带队队长走近,“你是许明薇?”
她点头,出示规划院首席工程师证件,“我是唯一掌握全部逃生通道和承重节点的人。你们贸然进入,会触发更多机关。”
队长皱眉,“里面有爆炸物?”
“有活埋设计,有远程断电系统,还有未登记的文物储存区。”她说,“而且结构老化,火势蔓延后承重墙已经开始变形。”
队长与队员交换眼神,最终点头,“你可以随行,但限于外围指挥,不得擅自行动。”
许明薇没争辩,只说:“跟我来。”
队伍沿排水渠旧道突进。热成像仪显示前方多处温度异常,空气中弥漫焦糊味。
行至距竖井约五米处,一名队员突然喊:“有人!”
许明薇冲上前。
陆沉舟倒在通道拐角,左臂被一根掉落的螺纹钢贯穿,血浸透半边身子。他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她单膝跪地,手指探他颈动脉。搏动很弱,但还在。
“他还活着。”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
她撕下衬衫下摆,熟练包扎止血。动作稳得像在画结构图。
“担架!”她对特警说,“小心搬动,他肩上有旧伤,不能压迫。”
两名队员迅速架起担架,将陆沉舟抬上。医疗兵接手检查,说需要马上送医。
许明薇跟在旁边,右手又开始按动计算器。咔、咔、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出通风井时,朝阳刚冒出地平线。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入口。
火光还在里面跳动,像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
“证据还在下面。”她说。
特警队长点头,“我们会彻底搜查。”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按在通风井外壁上。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刻痕,是她母亲当年施工时留下的标记,一个小小的“M”字。
她记得那天母亲说:“万一哪天这地方出事,记住,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闭前,陆沉舟忽然睁了下眼。
嘴唇动了动。
她凑近。
听见三个字:“别丢下……”
话没说完,他又昏过去。
她直起身,对司机说:“市第一人民医院,走最快路线。”
自己也上了车。
车子启动时,她低头看了眼计算器。屏幕还停留在那份图纸界面。
母亲的名字静静躺在文件创建者栏里。
她按了下电源键,关机。
然后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手指仍在无意识按动计算器,咔、咔、咔,像倒计时归零前的最后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