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车灯劈开浓雾般的水幕，许明薇推开车门时，雨水立刻灌进鞋面。她没停顿，从副驾拎出检测箱，指尖在计算器上轻敲两下，确认时间记录已启动。陆沉舟靠在车头，黑毛衣贴着肩背，左肩轮廓比平时更僵硬。他看了眼工地入口的铁门，说：“我只能在外围等你。”
“你有枪。”她说。
“没有搜查令，不能进核心区。”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会联系技侦，调无人机过来。你进去后每十分钟发一次定位信号，如果断了——”
“我知道。”她打断他，把U盘塞进内衣夹层，“我会活着出来。”
王主任打着伞从侧门探出身子，脸上堆笑：“许工来得真快啊，这鬼天气，我还以为您不来了。”
许明薇点头，没说话。她盯着他左眼那颗灰白义眼，反光像玻璃珠。上一次见他，是在规划院会议室，他缩着脖子念完图纸审查意见，像个怕事的文员。现在他站得笔直，领口别着许氏集团安全巡查徽章。
“王主管亲自带队？”她问。
“哎哟，这不是特殊项目嘛。”他往前凑，“董事长特别交代，A-7地块必须由您亲自复核，否则后续验收过不了关。”
她嘴角微动，露出标准微笑。父亲要她死，但不能脏了自己的手。所以派个“忠臣”来送她下地狱。
脚手架在雨中泛着冷光，像一排排锈蚀的肋骨。地面泥泞不堪，混凝土搅拌车陷在坑里，司机蹲在驾驶室抽烟。他们沿着临时通道往B-3区走，王主任一边走一边念叨：“昨晚又有非授权用电，我已经让电工去查线路了，真是烦死了。”
许明薇脚步一顿。
“你说什么？”
“哦，就是防空洞那边，半夜突然通电。”他摆摆手，“估计是老鼠咬了线，自动跳闸又合上了。老工程都这样，小问题不断。”
她没接话，右手悄悄按下计算器上的录音键。母亲留下的账目碎片里，QSGC-FK-0417编号对应的就是一笔“夜间应急供电费”，金额三十七万六千二百元，备注写着“未入账”。那天之后三天，母亲就死了。
他们走到第三根支撑柱前，她停下。钢筋绑扎松散，箍筋间距超过规范两倍。她蹲下身，用检测仪扫过混凝土表面，读数异常偏低。
“这柱子浇筑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她说，“强度根本没达标。”
王主任干笑两声：“工期紧嘛，上面催得厉害。再说，只是临时支撑，等主体结构上来就拆了。”
“可它现在撑着整个西区脚手架。”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头顶摇晃的塔吊，“你们连基本荷载计算都不做？”
“许工，您太认真了。”他语气忽然冷下来，“您现在只是个普通工程师，不是设计总监。按图施工就行，别给自己找麻烦。”
她笑了，还是那副温婉模样：“我只是怕塌了，砸到人。”
“那就小心点脚下咯。”他伸手虚扶了一下，把她往围墙边缘带，“这边土松，别靠太近。”
她没躲。右手指尖贴着计算器边缘，心跳平稳。她在等数据，完整的现场证据链。只要采集到墙体密度和温湿度异常值，就能证明地下存在暗仓。至于王主任想干什么，她早猜到了。
雨越下越大。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西侧三十米处的临时围墙。那是新砌的挡土墙，水泥还没干透，底下是回填土。她刚踏进一步，听见脚下泥土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许工！”王主任忽然提高嗓门，“小心！”
她猛地侧身翻滚。
轰的一声，整段围墙崩塌，泥水裹着石块冲下斜坡。脚手架剧烈晃动，连接件接连断裂，钢管如刀阵般倾倒。她左腿被一根横梁砸中，剧痛瞬间炸开，整个人被压在原地。
头顶传来金属扭曲的尖啸。塔吊因震动失去平衡，吊臂缓缓偏转，悬着的钢筋笼正对着她头顶下坠。
她仰头看着那团黑影，脑子却异常清醒。左手摸向耳钉，按下按钮。最后一段录音开始上传云端——那是母亲留下却从未解开的语音密钥，编号QSGC-MD-001。
她闭了下眼。
然后睁开。
王主任站在十米外的高地上，伞都没打，静静看着这边。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左眼义眼在闪电中闪过一丝红光。他没喊人，也没动。
原来如此。
她扯出冷笑，右手拼命够向计算器。只要能把数据传出去……
可她的手刚碰到机器，头顶钢缆吱呀作响，钢筋笼离她只剩五米。
一道黑影冲破雨幕。
陆沉舟跃上残架，抬手就是两枪。枪声被雷鸣吞没，但钢缆应声而断。重物砸进泥地，激起一人高的浪花。他翻身落地，动作利落，却没来得及避开反弹的螺纹钢。
那根两米长的钢筋，从他后背穿入，从前胸半寸处穿出。
他跪倒在她身边，警服迅速被血浸透。电子表屏幕碎裂，时间停在凌晨两点零七分。一颗薄荷糖从他口袋滑出，滚进泥水。
“你还……真敢进来。”她嗓子发紧，伸手去扶他。
他喘着气，从腰间拔出配枪，塞进她手里。“别……让他再开工。”声音几乎听不见，“证据……带出去。”
她点头，指甲掐进掌心。计算器还攥在右手里，屏幕亮着，数据传输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六。
远处传来喊叫声，手电光在雨中晃动。
她撕开自己衬衫下摆，压住他背部伤口。血太多，止不住。她抬头看他脸，发现他嘴唇发青，呼吸越来越浅。
“你不准死。”她咬牙，“你还没告诉我妈是怎么死的。”
他眼皮颤了颤，没说话。
她继续按着伤口，声音发抖：“我妈那晚是不是来找你？你明明知道她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不拦她？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回去？”
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想回答。
她眼眶发热，却没哭。雨水混着泥浆流进嘴里，咸涩。她低头看他手腕，那只电子表已经不动了。弟弟牺牲时戴的遗物，终于也停了。
“陆沉舟。”她叫他名字，“你给我撑住。”
他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碰她脸，最终垂下。
她握住他手，冰凉。另一只手仍紧握计算器，数据终于传完。文件命名《QSGC-A7-证据链V2》，加密锁死。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探照灯刺破雨帘。几个工人模样的人跑过来，有人喊“还有活的”，有人拿担架。
她没松手。直到急救人员强行拉开她，把她从泥水中拽起。她左腿疼得钻心，却挣扎着回头。
陆沉舟被抬上担架时，头歪向她这边。血顺着担架边缘滴落，在泥地上画出一道红线。
她站在原地，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他给的枪。
王主任不见了。监控画面最后拍到他走入地下通道，背影消失在铁门前。左眼义眼最后一次闪烁，频率像是摩斯密码。
没人注意到那个细节。
她也没说。
担架经过她身边时，她伸手抓住陆沉舟的手腕。脉搏微弱，但还在跳。
她跟着担架往外走，一步一踉跄。雨水冲刷着工地，冲刷着血迹、泥痕、断裂的钢筋。塔吊歪在一边，像具倒下的巨人。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
灯全灭了。
可这个人，替她挡下了最黑的那一击。
救护车门关上前，她终于蹲下来，抱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脸颊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第一声哽咽撕开雨幕时，探照灯正好照在她右耳的珍珠耳钉上。
那颗珍珠，沾满了泥和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