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所有信息的整理和标注后,许明薇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准备进行下一步工作。
十分钟后,她停顿下来。眉头未皱,眼神却微微收紧。
图纸中标注的地下管网走向与实际探测图完全不符。设计方刻意绕开了市政备案路线,在一片未登记区域标注了异常坚固的混凝土结构。更反常的是,该位置土层密度高于周边三倍以上,坡度也存在0.4度的隐蔽偏差。
许明薇调出城市防空洞历史档案,逐帧比对地形图。二十分钟后,她在一张1963年的战备工程图中找到了对应编号:滨江新区地下防空洞B-3入口,原定永久封闭,但从未正式上报拆除记录。
她新建一个文档,开始绘制剖面图,对承重墙薄弱点、疑似走私通道的狭窄夹层等关键位置一一标注清晰。
清晨六点四十分,许明薇站在会议室后排。她将牛皮纸袋和U盘放入文件夹,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敲击计算器按键——滴、滴、滴、滴——节奏如昨夜一般平稳。
七点五十五分,王主任走进来,左眼义眼反着微光。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职员,一个端着咖啡,另一个抱着投影仪遥控器。会议桌两侧陆续坐满工程师和主管,有人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扫向许明薇。
“今天议程很简单。”王主任站上讲台,声音洪亮,“A-7地块项目图纸已完成复核,明日正式进场施工。这是集团重点工程,不能有任何延误。”
他故意跳过许明薇,直接翻到下一页PPT:“设计团队已经确认所有结构安全达标,各位只需配合现场交底即可。”
许明薇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我昨晚完成了复核,发现十七处结构性致命错误,建议暂停施工。”
全场瞬间安静。有人抬头,有人低头假装翻资料。王主任转过身,嘴角扬起:“哦?许工现在是编外人员吧?也有资格参与正式评审流程?”
“我不是以职务身份发言。”许明薇走上前,将U盘插入投影接口,“我是以技术人员的职业底线提醒各位,这份图纸若投入施工,三年内必然发生倾斜事故,风险等级为一级。”
画面切换,修正后的图纸出现在大屏幕上。红色标记密布关键节点。
“第一,第三区承重柱横向偏移0.7米。”她点击鼠标,弹出这是用于直观展示主梁所承受压力分布情况的图表——荷载分布模拟图,“导致主梁应力集中,超出即安全范围的上限值——安全阈值2.3倍。依据《建筑结构荷载规范》GB50009第5.4.2条,必须重新验算。”
有人开始记笔记。
“第二,地下排水管与高压电缆交叉间距仅0.9米。”她放大局部图,“标准要求最小净距为1.6米,目前不足安全距离的一半。一旦渗水,后果不必我多说。”
王主任脸色微变,左眼义眼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第三,防空洞上方覆土厚度(指建筑物基础上方覆盖土壤的厚度)仅1.2米。”她调出自己绘制的剖面图,“战备工程规定覆土不得少于3.5米。此处不仅严重违规,且混凝土支撑结构呈现非对称布局,极可能用于隐藏用途。”
会议室鸦雀无声。
“你说什么防空洞?”院长突然开口。
“1963年建设的滨江新区地下防空洞B-3入口。”许明薇切换图层,“原定永久封闭,但图纸显示此处被重新加固,并接入独立通风系统。而这一切,未在任何报建材料中体现。”
王主任终于开口:“你这些所谓的‘发现’,有官方依据吗?别拿些野路子推测扰乱会议秩序!”
许明薇打开加密文件夹,调出一份电子手册:“《许氏建筑集团内部结构安全校验标准》,版本号QSGC-JG-1998,现行法律效力仍在。第4.3.7条规定:任何结构性偏差超过0.5毫米即需重新报审。”
她翻页,逐条列出问题:“十七处错误中,最小偏差为0.6毫米,最大达1.8毫米。全部超标。”
王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左眼义眼剧烈震颤,像是接收到了紧急指令,但他无法回应。
“我还建议立即成立专项核查组。”许明薇合上电脑,“否则一旦开工,塌方责任谁来承担?”
院长看着其他几位老工程师,几人默默点头。
“项目暂停。”院长宣布,“成立核查组,由许明薇牵头,三天内提交报告。”
散会时,没人敢直视王主任的脸。他快步走出会议室,皮鞋踩得地面生响。那个端咖啡的女职员偷偷看了许明薇一眼,把刚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回到杂物间工位,她看了眼时间,此时已是晚上八点二十三分。随着工作的推进,时间悄然流逝。
她已坐在正确的位置上。 她按下播放键,听完录音内容后,眼神愈发坚定,重新藏好录音设备。
电脑屏幕仍显示着防空洞结构图。那里本不该有电源线路,但热成像图显示常年通电。
她打开新文档,输入标题:《关于滨江新区A-7地块地下空间异常用电情况的初步分析》。
她将信息复制粘贴至分析报告末尾,加粗标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迅速切换回正常工作界面,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专注于工作, 手指按动计算器——滴、滴、滴、滴——四声短促,节奏稳定。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但没有推开。脚步声停顿片刻,又离开了。
许明薇没抬头,继续敲击键盘。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净整齐,没有任何装饰。袖口蹭过桌角时,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三年前火灾逃生时留下的痕迹。
电脑右下角时间跳至十点零三分。
她合上笔记本,却没有关机。电源灯仍在规律闪烁,硬盘指示灯偶尔亮起一次。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工地的塔吊灯一闪一灭,像某种无声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