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薇醒来时,窗外天光已亮透。她坐在床沿片刻,没像昨夜那样盯着玄关发怔,也没再打开计算器反复输入母亲去世的日期。她只是起身,将陆阳的消防徽章轻轻放回原位,动作轻得像放下一枚不会响的炸弹。
她换上米白套装,右耳珍珠耳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指甲修剪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她拎起手包,走出客房。客厅空无一人,只有茶几上留着半杯凉透的水,烟灰缸里一根熄灭的烟蒂,边缘焦黄卷曲。
门开时,陆沉舟正站在电梯口等她。他穿黑色高领毛衣,左手插在外套口袋,腕上的电子表闪着微弱绿光。看见她,没说话,转身按了下行键。
“许振东取保了。”他忽然说。
许明薇点头,“我知道。”
“今天中午,他家吃饭。”
“我也知道。”她声音平静,“他打电话来,说要道歉,想一家人吃顿饭。”
陆沉舟侧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丝意外。她不该这么镇定。可她不仅镇定,还补了一句:“他说,是给我们的‘新婚贺礼’。”
电梯落地,金属门滑开。两人并肩走出,步伐一致,距离却仍隔着一步半。阳光照在地面,映出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并未重叠。
许家老宅的雕花铁门缓缓打开,佣人低头迎他们入内。客厅铺着波斯地毯,水晶吊灯垂下碎光,整栋房子像是被精心擦拭过,连空气都带着消毒水味的洁净。
许振东站在壁炉前,背对门口,右手戴着那枚帝王绿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堆起笑:“来了?坐,都坐。”
他亲自引他们到餐桌主位,语气慈爱得近乎做作。“昨天是我太冲动,婚礼上闹成那样,给你们添麻烦了。”他叹气,“我是当爹的,心里急啊,可也不能不讲理是不是?”
许明薇低头,手指无意识按动计算器按键——滴、滴、滴——三声短促后停下。她在确认自己的心跳节奏。
陆沉舟坐在她身边,左手藏在桌下,不动声色地碰了她手腕一下,极轻,像羽毛扫过。
她抬眼,看见父亲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秃顶,微胖,金丝眼镜后眼神浑浊,右手戴着硕大翡翠戒指。那人正盯着她看,目光黏腻,像要把她从头到脚称一遍斤两。
“这是王老板。”许振东笑着介绍,“滨江新区的大金主,咱们家的老朋友了。今天特地过来,为你们新人添个彩头。”
王老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许小姐真是国色天香,难怪许董宝贝得紧。”
许明薇没笑,只微微颔首。她记得这名字。不是全名,是缩写——W.S.。母亲遗留账本碎片里,有一笔三千万的“婚配置换费”,收款方签名正是这两个字母。
她指尖一冷。
侍者端上酒杯,红宝石色液体在玻璃杯中晃动。许振东亲自执壶,坚持要为新人倒满交杯酒。他动作缓慢,神情庄重,仿佛真在行祝福之礼。
可许明薇看得清楚——他倒酒时,拇指在瓶口轻轻一压,极快,几乎看不见。
她瞳孔微缩。
陆沉舟也察觉了。他左肩忽然传来一阵剧痛,阴雨天弹片作祟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皱眉,左手撑住桌沿,右手端杯的动作一顿。
就在那一瞬,他起身敬酒,身体微倾,杯子倾斜——
“哗啦!”
整杯酒泼洒而出,正落在地毯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酒液浸入羊毛纤维,竟微微冒泡。
全场静默。
许振东脸色一变,强笑道:“沉舟啊,是不是太紧张了?这可是三十年陈酿,你爸特意准备的。”
陆沉舟皱眉,低头嗅了嗅杯口残留的气味,眉头拧得更紧:“这酒……味道不对。”
他抬头,看向许明薇,声音低却清晰:“你不喝,是对的。”
许明薇没动。她看着父亲,又看看那杯未饮的酒,忽然笑了。不是标准微笑,而是嘴角一扬,带点讥诮。
“爸。”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你说这是祝福新人的交杯酒。”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右耳珍珠耳钉,那里藏着母亲的录音笔。
“可你为什么要我先喝?”她问,“为什么偏偏选这款三十年陈酿?它含酒精度低,最容易被混入镇静剂。”
许振东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站起身,手中酒杯未放。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叔伯、姨娘、远房亲戚,一个个低头避视,没人敢接她的眼神。
“你要把我卖给谁?”她一步步走向父亲,声音渐高,“是这位王老板吗?三千万,就值我一个人?”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酒泼向许振东!
液体顺着他昂贵西装滑落,渗进衬衫领口。他惊怒后退,撞翻椅子,踉跄几步才站稳。
“你疯了!”他吼,“我是你爹!我为你好!”
“为我好?”许明薇冷笑,“把我弄晕了送人,是为我好?用我的身子换三千万工程款,是为我好?”
她转向王老板,目光如刀:“您说呢,王总?三千万买个清醒的女人,不划算,所以得先让她睡过去,是吧?”
王老板脸色煞白,往后缩了缩,结巴道:“老许,这孩子……年轻气盛……我们改天再谈……”
“改天?”许明薇逼近一步,“您昨晚就派人去我妈老房子量尺寸了吧?准备什么时候搬进去?”
王老板彻底慌了,抓起外套就要走。许振东伸手拦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今天就算了!算我倒霉!”
他仓皇离席,临出门前回头看了许明薇一眼,眼神怨毒,像记下一笔债。
厅堂里只剩呼吸声。
许振东跌坐椅中,右手紧攥翡翠扳指,指甲缝渗出血丝。他盯着许明薇,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而她,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她设计的钢架结构,纹丝不动。
陆沉舟依旧坐着,神情冷峻。桌下,他右手缓缓抬起,朝她方向比了个大拇指。动作隐蔽,只有她看得见。
她垂眸,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瞬。
那是她多年未曾展露的真实笑意。
家族成员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有人低头搅咖啡,有人假装咳嗽,还有人悄悄把手机从录像模式退出来。
许振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们……都想好了?”
陆沉舟淡淡道:“我们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好,好得很。”许振东冷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酒渍,“我养的女儿,教出来的儿子,联手给我上了一课。”
他慢慢站起,脚步虚浮,却仍挺直腰杆:“这顿饭,吃完了吗?”
没人应声。
他转身走向书房,背影佝偻了一瞬,又强行挺直。门关上前,他留下一句:“许明薇,你记住,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还姓许。”
门“砰”地关上。
厅堂死寂。
许明薇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空酒杯。她没回头,也没放下手。她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有震惊,有畏惧,也有隐隐的动摇。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联姻工具。
陆沉舟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怕吗?”
她摇头,“怕就不会泼那杯酒了。”
他轻哼一声,“配合得不错。”
“彼此。”她说,“你那一下,时机刚好。”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表情,却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联手。
不是协议,不是演戏,而是实打实的对抗。
窗外天色渐暗,许家灯火通明,宴席未散,却已无人再笑。
许明薇站在大厅中央,浅灰裙摆垂落,右耳珍珠微闪。她望着书房紧闭的门,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陆沉舟站在她侧后方,左手插在口袋,右手摩挲着那支刻着“正”字的钢笔。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硬。
更狠。
也更值得信任。
厅角挂钟滴答走动,秒针划过十二点方向。
许明薇抬起手,将空酒杯轻轻放在茶几上。
杯底与玻璃面接触,发出清脆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