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薇刚放下规划院的电话,就接到了警局陆沉舟的电话,让她来警局做笔录。警局的笔录室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许明薇坐在金属椅上,手指搭在随身携带的银色工程计算器边缘,指尖轻轻摩挲着开机键。她刚签完最后一份材料,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格外清晰。
门外传来脚步声,节奏稳定,皮鞋踩在地砖上不急不缓。陆沉舟推门进来,肩线绷得笔直,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拎着一个黑色文件袋。他没看她,只说了一句:“走。”
许明薇没问去哪儿,也没收拾情绪。她合上计算器,拎起手包起身,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经过审讯区时,她听见一间屋子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像是有人被按着头往桌上磕。
他们走出警局侧门,外面天色阴沉,风卷着落叶打转。一辆深灰色SUV停在台阶下,车牌遮了布。陆沉舟拉开车门,先上了驾驶座。她沉默地绕到副驾,坐进去,安全带卡扣“咔”一声扣紧。
车内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吹着微弱的暖风,仪表盘数字跳动。陆沉舟发动车子,一句话没说,方向盘打得干脆利落。
“你不解释一下?”许明薇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像在核对图纸误差。
“解释什么?”他目视前方,语气没什么起伏。
“为什么是我。”她说,“你完全可以等证据齐全再动手,没必要非用一场婚礼当舞台。”
陆沉舟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数节拍。“因为时机到了。”他说,“你也准备好了。”
她微微一顿,指甲在计算器外壳上划过一道细痕。他知道她在查账,知道她母亲的事不是意外,甚至可能知道她右耳那枚珍珠耳钉里藏着录音笔。
可他不说破。
车子驶入老城区,拐进一栋老旧公寓楼下的地下车库。电梯间灯光昏黄,按钮上有磨损痕迹。他们乘电梯上了七楼,走廊尽头是703号房门。
陆沉舟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薄荷和旧书混合的味道。客厅不大,沙发靠墙,茶几上摆着一支钢笔、一个烟灰缸,还有一副翻开的案卷。墙上没挂画,角落立着一把拆解保养过的狙击枪模型。
“客房在右边第二间。”他脱下外套挂在玄关,“别进书房,门我锁了。”
许明薇点头,把包放在沙发上,目光扫过整个空间。这里不像临时落脚点,更像一个人长期生活的地方——杯沿有唇印,水壶底结了水垢,冰箱贴压着几张电费单。
陆沉舟从抽屉取出一份文件,甩在茶几上。纸张滑了几寸才停下。
“婚前协议。”他说,“演戏一年,互不干涉私生活。事成之后,你母亲留下的那栋老房子归还你。”
许明薇坐下,没急着签字。她翻开协议逐行看,三秒后抽出随身钢笔,在末页空白处补写一条:“甲方须无条件配合乙方对许氏集团及其关联人员的所有犯罪行为展开调查,并提供必要情报支持。”
写完抬头:“我签,但这条不能少。”
陆沉舟盯着新增条款,眼神动了动。“为什么?”
她垂眸,右手拇指快速按动计算器按键——滴、滴、滴——三声短促响动后,她说:“因为我不是你的棋子,我是证人,也是复仇者。”
他看着她,片刻,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确认了某件事。他拿起钢笔,在协议上签下名字,随手扔向她。
许明薇接过,落款“许明薇”,字迹清瘦有力。她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中央。
“现在我是你妻子了。”她说,“法律意义上。”
“名义上。”他纠正,“至少目前是。”
她没争辩,起身走向客房。推门进去,房间简单整洁,床单叠得齐整,窗台空着,没有装饰品。她放下包,坐到床沿,这才松了一口气。
夜深了。
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听见客厅传来轻微走动声,接着是阳台门开合的轻响。她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十一点四十七分,隔壁主卧灯灭了。
又过了半小时,她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走廊黑着,只有厨房感应灯因她靠近而亮了一瞬。她先去了客厅,目光落在玄关柜上一枚褪色的消防徽章。
她取下来,背面刻着小字:“陆阳,城南站,2021年退役”。
心口猛地一缩。
城南站——三年前那场大火的出勤单位。母亲死后一个月,父亲突击获批的“城南安居项目”,就是在那里塌了地基,烧死了十几个工人。
她攥紧徽章,转身欲回房,却瞥见主卧门虚掩,床头柜上有东西反光。她犹豫一秒,走近几步。
是一张泛黄的证件,压在台灯底下。消防员证,照片上的年轻人面容坚毅,胸前编号与徽章一致。她翻过证件,背面一行手写字映入眼帘:
“城南项目,死不瞑目。”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原来陆沉舟不是偶然盯上许家。他的弟弟死在那场火里,而那场火,本不该发生。地质勘测报告被篡改,承重结构偷工减料,连消防通道都设计成了死路。
她突然明白他为何选择今天动手。不是因为她提供了线索,而是因为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指尖抚过那行字,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扩散——不是同情,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近乎共振的痛感。两个被同一家族罪恶碾过的人,如今坐在同一屋檐下,签了一份假婚姻协议。
她轻轻将证件放回原位,退回客房。坐在床沿,手里仍握着那枚徽章。窗外风声渐起,楼道感应灯忽明忽暗。
与此同时,阳台外,陆沉舟靠在栏杆边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左肩处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望着对面楼黑漆漆的窗口,低声说了句:“你到底知道多少……”
屋里,许明薇打开计算器,输入一组数字:2021.06.18——母亲去世日期。屏幕显示结果后,她按下清除键,动作缓慢而坚定。
她不再只是那个站在明暗交界线上的女人。
第二天的事,明天再说。
此刻她只想记住这个夜晚——一个男人把亡弟的遗物摆在床头,一个女人在客房里握紧了不属于她的证物。
他们都还没睡。
也都不会轻易信任对方。
但至少,今晚没人假装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