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到成都的火车,慢车,坐了二十多个小时。过了秦岭,山多了,隧道一个接一个,车窗外面黑了亮,亮了黑,晃得人头晕。车厢里人多,过道上站着蹲着的都有。空气混浊,泡面味、汗味、烟味搅在一起。对面坐着一个女的,抱着孩子,孩子一路哭,她哄不住,自己也掉眼泪。
我没劝。不会劝。
车到成都的时候,天刚擦黑。我背着蛇皮袋子出了站,站在广场上。成都不冷,风是潮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像是火锅,又像是串串。站前广场人多,灯火通明,跟北方的城市不一样,北方天一黑就冷清,这边越晚越热闹。
我摸兜里的钱。从兰州走的时候,马师傅给了工钱,加上之前剩的,不到三百。够撑一阵子,但不能乱花。在火车站旁边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一晚上五块。房间在二楼,临街,窗户关不严,外面的声音一清二楚。有人在吵架,四川话,骂得快,听不懂骂的什么,但语气听着凶。我把蛇皮袋子放地上,没洗脸没刷牙,躺床上。
第二天一早,起来找活。成都比兰州大得多,路不直,弯弯绕绕的。我沿着街走,走了几条街,没看到修车铺。路边有茶馆,有人打麻将,有人在摆龙门阵。走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巷口看到一个修车摊,一个老头蹲在那补胎。我走过去问他要不要人手,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又找了几家,都不缺人。
第三天,在青羊宫附近找到了一家修车铺,老板姓陈,五十来岁,瘦,戴着一副老花镜。他让我试了试手艺,看了我换轮胎,点了头。
“留下吧。一天六块,管中午饭。住的地方你自己找。”
我没还价。
在青羊宫后面租了一间房,木板隔的,隔壁说话听得见。一个月三十,押一付一。房东是个老太太,姓周,说话快,十句我懂五句。搬进去那天,周婆婆帮我把蛇皮袋子拎上楼,问我多大了,我说十八。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四川话,没听懂。猜着是“这么小就跑出来”的意思。
成都不冷,也不干燥。空气湿润,脸上不紧绷,手上不裂口子。街上人多,热闹。茶馆多,麻将声到处都能听到。饭馆多,火锅味飘得满街都是。
陈师傅的修车铺不大,活不算多。换胎、补胎、调刹车、紧链条,跟以前干的差不多。他话少,我话也少。中午他管饭,有时候是他老伴送来,有时候是他自己去买。馒头、米饭、炒菜,素的多,肉的少。
有一天傍晚,快收工了。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辆摩托车来了。本田的,红色,车身上有泥。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烫了卷,嘴里叼着根烟。
“师傅,车跑不起来,帮看看。”
我蹲下来检查。化油器堵了,清洗一下就行。拆下来,喷了清洗剂,装回去,发动,好了。
“多少钱?”
“八块。”
他掏了八块钱给我,没走。蹲在旁边,看我收拾工具。
“你是哪的?听你说话不像四川的。”
“黑龙江的。”
“跑这么远?”他笑了一下,“这边挣钱容易?”
“不容易。”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
“我姓刘,刘建。在青羊宫这边开了一家游戏厅。有空来玩。”
他骑上车,轰了油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