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在前方飘着，像是谁把一盏灯笼挂在了山腹深处。我盯着那点光，脚底踩碎了一片枯叶，咔嚓一声，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铁牛在我身后半步，拄着木棍，喘得比刚才轻了些。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忍。左肩那道划痕还在渗血，顺着黝黑的皮肤往下爬，染红了兽皮短打的边角。
“再往前，可能有阵法残留。”我低声说，手摸向腰间红绳。这根绳子从市集淘来那天就没换过，编得结实，绑得也牢。我用它绑了块小石头，往前轻轻一抛。
石头落地，没响。
我又试了一次，往左边三步远的地方扔。这次，地面微微一颤，紧接着，一道灰影从石缝里弹起——是支锈蚀的飞镖，擦着我耳朵钉进后面的断墙，尾羽嗡嗡直抖。
“操。”铁牛低骂一句，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我没吭声，蹲下身，手指扫过地面。尘土薄厚不一，中间有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浅印，像是有人走过留下的。我想起娘以前在院子里扫地，总说：“三步留痕，步步有数。”那时候她拿扫帚的姿势和现在我探路的样子差不多，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我沿着那道痕迹往前走，每一步都先落脚尖，再压脚掌。铁牛跟在后面，脚步沉，但稳。我们绕过一根斜塌的石柱，眼前豁然开阔。
一座半埋在土里的殿宇立在前方，屋顶塌了大半，四壁裂开缝隙，像被巨斧劈过。可它还站着，门框上挂着一块横匾，字迹模糊，只认得出一个“藏”字的轮廓。
“就是这儿。”我咽了口干沫。
走近时，空气突然冷了几分。不是风，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我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层细霜。
“不对劲。”我停住，“你退后十步。”
铁牛皱眉：“你不也一样站在这？”
“我不一样。”我咬下唇，耳尖有点热，“我身上气息乱，压得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我解下外衫，裹住头脸，只露出眼睛，然后一步步往前挪。
越靠近大殿门口，那股寒意就越重。走到第三步时，太阳穴猛地一刺，像是有人拿针扎进了脑袋。我僵住，不敢动。再走一步，神魂就像被刀割了一下。
我明白了——这禁制认人。
它不拦强者，也不拦弱者，专挑那些半吊子、野心大的家伙。你想进来？行，先把你脑子冻成冰坨。
我屏住呼吸，放空念头，装作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脚步放得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蛋壳上。终于，跨过了门槛。
里面比外面干净得多。地面铺着青玉砖，虽有裂缝，但没积灰。正中央摆着一座石台，上面放着一卷玉简，通体墨黑，表面刻着五个字：**玄阴诀·全篇**。
我喉咙发紧。
就是它了。
我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底座，四周空气忽然震动。头顶残存的梁木开始结霜，墙上浮现出淡蓝色的符纹，一圈圈扩散，像水波。
我立刻缩手，后退两步。
符纹转了几圈，又慢慢消散。
看来规矩是——只能拿一次，拿完就走，别贪。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一把抓起玉简。入手冰凉，沉得不像话，像是握住了整座雪山的重量。
“成了。”我低声说。
转身走出大殿，铁牛迎上来：“拿到了？”
我点头，把玉简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铜铃铛还在那儿，轻轻晃了一下，没响。
“你呢？”我问他，“别空着手。”
他挠头：“这地方我进不去，刚才试着迈了一步，脑袋就跟炸了似的。”
我皱眉：“那你去侧殿看看，别靠太近，找找有没有别的出口或者……兵器之类的东西。”
他应了一声，拖着伤腿往左边走。我站在原地守着门，手按在玉简上，生怕它长腿跑了。
没过多久，铁牛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我赶紧过去，看见他站在一间倒塌的偏殿里，手里握着一截青铜色的长杆。那东西断了，只剩半截，但粗如儿臂，通体布满雷纹。他正用两只手抱着，试图把另一段拼回去。
“捡的？”我问。
“不是捡的。”他咧嘴一笑，满口白牙在昏光下特别亮，“我一碰它，它自己震起来的。”
他说着，双臂用力一合。轰！两截断戟猛地对接，缝隙处迸出火星，整把武器嗡鸣不止，像是活了过来。
“好家伙。”我凑近看，“多重？”
“千斤往上。”他甩了两下，轻松得很，“材质不像凡铁，倒像是……老铜混了陨星渣。”
我伸手摸了摸戟身，冰凉中带着一丝温热，像是有脉搏。
“认主了。”我说。
“那当然。”他扛起战戟，背在肩上，“以后就叫它‘破军’，怎么样？”
“随便你。”我笑了笑，“反正你拿得动就行。”
他嘿嘿两声，忽然想起什么：“你不看看功法？”
我摇头：“在这儿不行。万一玉简上有追踪符，翻开来就暴露位置。咱们还没出秘境，安全第一。”
他点头：“也是。那你先把东西收好。”
我犹豫了一下，低头拉开衣襟，将玉简贴肉藏好。刚扣上扣子，忽然觉得胸口一沉——小空间有了反应。
不是吞噬，也不是扩张，就是一种……熟悉感。像是钥匙插进了锁眼，咔哒一声，对上了。
我没声张。这事儿现在不能说。
我们退回一段距离，在一处岩洞里歇下。这里地势高，背靠山壁，前面视野开阔，有什么动静都能提前发现。
我坐下，脱掉左臂的布条，伤口已经止血，但边缘发红，估计要化脓。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开一半递给他。
“吃吧。”我说。
他接过，啃了一口，含糊道：“这趟值了。”
我没接话，仰头看着洞外的天光。透过断裂的崖缝，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像一块洗旧的麻布。
铁牛把玩着新得的破军，时不时挥两下，砸在地上咚咚响。他脸上难得没了愁容，笑得像个刚抢到糖的孩子。
我也想笑，但笑不出来。
太多事堵在心里——残卷上的符号、玉简的来历、这秘境是谁留下的、为什么偏偏让我找到……还有那个禁制，分明是在筛选人。
我不是天才，也不是强者。我能进来，是因为我不贪，因为我装得够像一个废物。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我低头摸了摸铜铃铛，它安安静静贴在胸口，一点动静没有。
“王帅。”铁牛忽然叫我。
“嗯？”
“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能挺直腰杆走路了？”
我看着他，这家伙满脸胡茬，肩膀带伤，手里却抱着一把能劈山的戟，眼神亮得吓人。
“能。”我说，“只要你别死在我前头。”
他哈哈大笑，笑声在岩壁间撞来撞去。
我也笑了下，然后收住。
远处，废墟深处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头滚落。我立刻警觉，手按在腰间。
但再听，又没了。
铁牛没察觉，还在摆弄兵器。我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身子往洞壁靠了靠，右手始终没离开玉简的位置。
天色渐暗。
我们没生火，也不敢睡死。一人守一班，轮流闭眼。
半夜我醒来时，铁牛正坐在洞口，破军横在膝上，望着外面发呆。听见动静，他回头：“轮你了？”
“还不困。”我坐到他旁边，“你在想啥？”
“想以后。”他声音很低，“想我能不能学会用这把戟，想你练成功法后会不会飞升，想咱们能不能回市井转一圈，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瞧瞧。”
我没答。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明天走出这个秘境之后，会不会有人已经在等我们。
毕竟，能留下这种藏宝地的人，不会什么都不防。
我摸了摸怀里的玉简，它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但现在不行。
现在只能等天亮，等体力恢复，等伤不那么疼。
我靠着岩壁，闭上眼。
耳边是铁牛粗重的呼吸，还有远处风穿过断墙的呜咽。
洞顶有一滴水，缓慢凝聚，终于坠下。
啪。
打在青玉残片上，碎成八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