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档餐厅的灯光偏暖,水晶吊灯把每一桌都照得像舞台。顾深订了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夜景依旧是那片倒悬的星河。他提前十分钟到了,这在他是很少见的——通常都是别人等他。
苏念准时出现。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散着,没化妆。顾深看到她走过来,心跳还是快了一下。他已经见了她很多次,但每次看到她,心脏还是不听话。
“等很久了?”苏念坐下。
“刚到。”顾深把菜单推过去,“看看想吃什么。”
苏念翻开菜单,一道一道地看。她的目光停在一道菜上——香煎银鳕鱼,配柠檬黄油汁。她看了一眼价格,合上了菜单。
“你点吧。”她说。
顾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接过菜单,点了几个菜,都是苏念没吃过的。
“上次你说的那幅新画,”顾深端起水杯,“画完了吗?”
“没有。还差一点。”
“差什么?”
苏念想了想:“不知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顾深放下水杯,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苏念。”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苏念愣了一下。以后。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遥远。她的以后被系统规划好了——完成任务,拿到奖励,远走高飞。但顾深问的不是那个“以后”,他问的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画画。”她说。
“一直画?”
“一直画。”
顾深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容,但苏念看到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确认了什么。
“那就一直画。”他说。
菜上来了。银鳕鱼、松露汤、龙虾意面,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苏念拿起叉子,正准备吃,一个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顾总,好巧。”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中。
赵敏敏站在桌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低也不高,刚好露出锁骨。她的头发散着,大波浪垂在肩上,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链条包,脚踩一双细跟高跟鞋。
顾深抬起头,眉头微皱:“赵总。”
“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看到顾总在,就想过来打个招呼。”赵敏敏说着,目光落在苏念身上,停了一秒,“这位是?”
“我女朋友,苏念。”顾深的声音很平。
赵敏敏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精确,精确到像是在脸上画好的。
“苏小姐,你好。”她伸出手。
苏念放下叉子,握了一下。赵敏敏的手很暖,手指修长,指甲涂着裸粉色,保养得一丝不苟。
“赵总好。”苏念说。
“赵总,一起?”顾深问。这是礼貌,不是邀请。
赵敏敏却直接坐下了。
坐在顾深旁边。
苏念的叉子在盘子里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吃银鳕鱼。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但她什么都尝不出来。
系统弹窗在她眼前亮起:【竞争者赵敏敏在场。建议策略:表现大方,不吃醋,不争抢。保持冷淡,让目标感受到你的“不在乎”。】
苏念深吸一口气。
她在心里说:“我要炸了。”
然后她在心里说:“但我得忍住。”
赵敏敏坐下后,很自然地靠近顾深,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她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来对顾深说:“顾总,上次的合作方案,我让团队重新做了。下周能约个时间再聊吗?”
“让秘书对接。”顾深说。
“秘书哪儿有你懂。”赵敏敏笑了,笑得妩媚又不失分寸。
她夹了一块龙虾肉,放进顾深的盘子里。
“顾总,这个好吃,你尝尝。”
苏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低着头,专注地吃自己盘里的银鳕鱼,像是那一小片鱼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但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手心。
顾深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龙虾肉,没有动。他转头看向苏念,苏念没有看他,她在吃鱼。
顾深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居然不吃醋?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在心里想,“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不知道的是,苏念此刻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海啸。系统让她“表现大方”,她做到了。但她的大方不是演的,是忍的。每忍一秒,指甲就往手心里多陷一分。
隔壁桌,林小禾正假装在看菜单。
她跟踪来的。不是她想跟踪,是她不放心。赵敏敏这个人她查过,不是善茬。果然,她猜对了。
她的读心术一直开着。
她听到了顾深的心声:“她居然不吃醋?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又听到了苏念的心声——不,不是心声,是苏念在心里狂喊的声音:“我要炸了我要炸了我要炸了。”
林小禾差点站起来。
她想喊:“她吃醋啊!她快气炸了你看不出来吗!”
但她忍住了。她站起来,不是去喊,是去洗手间。她需要离开那个修罗场一分钟,不然她会疯掉。
洗手间里,林小禾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人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冷静,”她对镜子说,“你是红娘,你不是当事人。他们的事跟你没关系。”
镜子里的她点了点头。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刺痛刺痛的。她用纸巾擦干,补了个口红,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洗手间。
回到餐厅,那桌的气氛更加微妙了。
赵敏敏已经站起来了,拿着手机,挽着顾深的胳膊,在拍照。
“合个影,顾总。”她的脸贴在顾深的肩膀上,笑得灿烂。
顾深的表情僵硬,但没有推开她。
苏念站在旁边,微笑着看着他们拍照。那个微笑完美得无懈可击——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里的光芒、脸上的肌肉走向,全部控制得恰到好处。
林小禾的读心术捕捉到了苏念的心声:“拍吧拍吧。拍完了赶紧走。”
赵敏敏拍完照,收起手机,走到苏念面前。
“苏小姐,”她凑近苏念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顾深早晚是我的。”
苏念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祝你成功。”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敏敏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她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哒哒哒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餐厅的尽头。
顾深站在那里,看着苏念。
苏念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苏念。”顾深先开口。
“嗯。”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苏念看着他,目光很平:“说什么?”
顾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问她“你为什么不生气”,想问她“你是不是不在乎”,想问她“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怕答案。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说。
苏念点头。
两个人走出餐厅,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苏念缩了缩脖子,顾深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很大,盖住了她半个身体。上面有他的味道,木质调的香水,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苏念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车停在楼下,苏念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苏念。”顾深叫住她。
她回头。
“明天……我还能见你吗?”
苏念愣了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一个在等考试成绩的学生。她想起林小禾说过的话——顾深怕被伤害。他怕她不喜欢他,怕她不在乎他,怕她和其他人一样,只是图他的钱。
“能。”苏念说。
顾深的表情松了一下。
苏念下了车,走进楼道。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到了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开灯。
出租屋很小,很安静。
她把顾深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画架前。那幅画还在,奶油色、浅金色、淡蓝色。她拿起画笔,蘸了蘸调色板上的颜料。
红色。
很艳的红。
她在画面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个红点像是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
手机震动了。
系统弹窗,红底白字:
【紧急任务:24小时内,让顾深主动约你。】
【逾期惩罚:攻略进度-15%。】
【倒计时:23小时58分钟。】
苏念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小禾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姐!我又要死了!”苏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
电话那头,林小禾的声音有气无力:“你怎么天天都要死?”
“这次是真的!系统让我24小时内让顾深主动约我,不然扣百分之十五的攻略进度!”
“百分之十五?”林小禾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对!百分之十五!我现在总进度才百分之六十五,扣完就剩百分之五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念能听到林小禾在吸气、呼气,像是在做深呼吸。
“行吧,”林小禾说,“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还没想出来。但我会想的。”
苏念咬着嘴唇:“姐,赵敏敏今天在餐厅……”
“我知道。我在隔壁桌。”林小禾打断她。
苏念愣了一下:“你在?”
“我不放心,跟过去的。还好我去了,不然我都不知道你演技这么好。”
苏念苦笑了一下:“不是演技。是忍。”
“忍也是演技的一种。”林小禾说,“行了,别想那么多了。明天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苏念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她的房间在这一片光芒中显得格外暗淡。路灯的光照不到她的窗户,她的房间是整栋楼里唯一暗着的那一格。
她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很模糊,像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顾深早晚是我的。”
赵敏敏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句咒语。
苏念伸出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雾气凝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像是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赵敏敏那句话那么在意。是因为害怕任务失败?还是因为害怕顾深真的被抢走?
分不清。
她只知道,她的指甲在手心里留下了四道深深的印记,到现在还在疼。
林小禾家。
林小禾挂了电话,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只飞不起来的鸟还在。
“百分之十五,”她小声说,“扣完就剩百分之五十了。百分之五十的攻略进度,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拿起手机,翻到顾深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今天下午,顾深发的那条“晚上七点,老地方”,她回了“收到”。
她打了一行字:“顾先生,明天苏念有空。您要不要约她出去?”
想了想,删掉了。
太刻意了。
又打了一行:“顾先生,苏念说最近画展的事忙完了,想放松一下。”
又删掉了。
太假了。
再打了一行:“顾先生,苏念今天回去的时候好像不太开心。您要不要问问她怎么了?”
发送。
三秒后,顾深回复:“她怎么了?”
林小禾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她想了想,回复:“我不确定。但她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顾深:“我知道了。谢谢。”
林小禾放下手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成了。”她小声说。
但她不确定。顾深会不会主动约苏念,取决于他有多在意苏念。如果他真的喜欢她,他会约。如果他不喜欢……不,他喜欢。百分之九十八的真心指数,不是开玩笑的。
林小禾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安静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一串串橙色的珠子。远处的高楼上有几扇窗还亮着,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谁还在等谁回家。
手机又震动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顾深的消息:“明天下午两点,我带苏念去美术馆。新馆刚开,她应该会喜欢。”
林小禾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她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里有光了。
“林小禾,你是金牌红娘。”她对自己说,“金牌红娘,不能输。”
她关了灯,爬上床,盖上被子。
脑子里还在转——赵敏敏、苏念、顾深、系统、任务、百分之十五、五十万、五千万。所有的数字和名字搅在一起,像一锅杂烩汤。
她翻了个身。
“不想了。”她说,“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那根光线很直,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
林小禾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赵敏敏也在想她。
赵敏敏坐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前是一杯红酒和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她和顾深的合影。她穿着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顾深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她笑得很灿烂,顾深的表情僵硬。
“顾深早晚是我的。”她对着照片说。
她放大照片,看着苏念站在旁边的那一小块。苏念在笑,笑得云淡风轻。赵敏敏讨厌那个笑容。
她退出相册,打开浏览器,搜索“苏念”。
搜索结果很少。几条画展的新闻,一篇美院的专访,剩下的都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她翻了很久,找到了一条有用的信息——苏念的大学导师,现在是美院的教授。
赵敏敏存下了那个名字。
“每个人都有过去,”她小声说,“我只需要找到你的。”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在嘴里打了个转,酸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窗外,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灯太多,光太亮,把星星都遮住了。但赵敏敏不需要星星,她只需要赢。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苏念还没有睡。
她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对着那幅画发呆。红色的点还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她看着那个红点,想起了顾深的眼睛。他的眼睛也是亮的,但不是红色,是金色。
她拿起画笔,蘸了蘸金色的颜料,在红点旁边加了一笔。
金色和红色靠在一起,像两颗挨得很近的心。
“苏念。”
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但房间里没有别人。是她自己在叫自己。
“你在干什么?”她问自己。
她在干什么?在完成任务,还是在喜欢一个人?分不清。
她放下画笔,站起来,走到衣架前。顾深的外套还挂在上面,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摸起来很软。她把脸埋进大衣里,闻到了他的味道——木质调的香水,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苏念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明天顾深主动约她,她就告诉他,她喜欢那件外套的味道。
不是系统教的。
是她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