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介所的前台，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线。林小禾正在整理会员资料，桌面上堆了一摞档案夹，她一本一本地翻，时不时在备注栏写上几个字。
高跟鞋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不是普通的高跟鞋，是那种又细又尖的、踩在地板上会发出“哒哒哒”声响的、只有特定人群才敢穿的那种。声音很有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都在看我”的自信。
林小禾抬起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细腰带，脚踩一双裸色高跟鞋，手里拎着一只墨绿色的鳄鱼皮包。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化了精致的妆，嘴唇涂着正红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时尚杂志的广告页上走下来的。
“我要找林小禾。”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林小禾站起来：“您好，我就是。”
女人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声响。前台小刘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假装在整理文件。
女人走到林小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不是故意的，是身高优势，她穿了高跟鞋，比林小禾高出半个头。
“我叫赵敏敏。”她说，“我要加入VIP会员库，目标顾深。”
林小禾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
“赵小姐，这边请。”她做了个手势，把赵敏敏带到接待区。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林小禾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赵敏敏，一杯自己端着。水是凉的，杯子外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林小禾的手指按在上面，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纹。
“赵小姐，您说目标是顾深？”林小禾确认了一遍。
“对。”赵敏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的口红印在杯沿上，红得刺眼。
“您和顾先生是什么关系？”
“前相亲对象。”赵敏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小禾调用读心术，对准赵敏敏。
心声涌进来，像一股浑浊的水：“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顾深只能是我的。那个叫苏念的算什么东西？”
林小禾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她微笑着，声音温和得像个知心姐姐：“赵小姐，顾先生目前已经有交往对象了。我们这边不方便再为您匹配同一个目标。”
赵敏敏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冷，像是刻出来的。
“那又怎样？”她说。
林小禾愣了一下。
“有对象可以分手，”赵敏敏继续说，“没结婚就可以抢。这是成年人的世界，林小姐不会不懂吧？”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她想说“我懂，但我不做”，想说的是“您这样不符合我们的服务准则”，想说的是“请回吧”。
但赵敏敏已经站起来了。
“带我去见你们经理。”她说，不是请求，是命令。
林小禾张了张嘴，赵敏敏已经转身往经理办公室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急促而有力，像战鼓。
经理办公室里，王经理正在喝茶。他听到敲门声，抬起头，赵敏敏已经推门进去了。
“你是经理？”赵敏敏问。
王经理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堆起笑脸：“是是是，我是经理，免贵姓王。请问您——”
赵敏敏从包里抽出一张卡，甩在桌上。
“五十万，VIP费。我要顾深。”
王经理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灯泡。他看了一眼那张卡，又看了一眼赵敏敏，再看一眼卡，再看一眼赵敏敏。
“这个……”他咽了口唾沫，“我们这边确实有顾先生的VIP订单，但是他已经有匹配对象了……”
“那是你们的事。”赵敏敏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付钱，你们服务。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
王经理的嘴角抽了抽。
林小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她走进办公室，压低声音对王经理说：“经理，顾先生已经有苏念了。我们不能再接——”
“五十万。”王经理打断她，声音也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五十万，林小禾。你知道我们要做多少单才能赚到五十万吗？”
林小禾咬着嘴唇：“可是——”
“你敢跟钱过不去？”王经理瞪了她一眼。
林小禾闭嘴了。
她不是不敢，是不想。因为她知道，跟王经理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在他的世界里，钱是唯一的真理。客户的要求不重要，服务的质量不重要，甚至良心都不重要。只有钱重要。
赵敏敏看着他们俩交头接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商量好了吗？”她问。
王经理转过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商量好了。赵小姐，您的订单我们接了。您放心，我们一定为您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赵敏敏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小禾，目光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傲慢。
“林小姐，以后请多关照。”
门关上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大厅的尽头。
林小禾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攥成了拳头。
王经理已经把卡收起来了，正在打电话确认到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对对对，五十万，赵敏敏，赵小姐……好的好的，确认到账后我会安排金牌红娘跟进……”
林小禾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自己的工位，一屁股坐下。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完了。”她闷闷地说，“彻底完了。”
前台小刘探过头来：“禾姐，你怎么了？”
“别理我，我想静静。”
小刘缩回去了。
林小禾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赵敏敏，顾深的前相亲对象，目标是抢回顾深。她心里想的是“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这不是爱，是占有。不是真心，是不甘心。
但王经理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五十万。
手机震动了。
林小禾拿起来一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姐，顾深今天说要带我去看房子。他说想让我搬过去住。”
林小禾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她不知道怎么回。
告诉苏念赵敏敏来了？告诉她攻略进度要掉了？告诉她你的对手已经交了五十万？
她打了几个字：“挺好的。去看看吧。”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另一边，顾深公司大楼。
顾深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秘书敲门进来。
“顾总，赵氏集团的赵敏敏小姐想约您，说是谈合作。”
顾深抬起头，皱了皱眉。
赵敏敏。他记得这个名字。几个月前相亲见过一面，吃了一顿饭，再也没联系。那个女人长得漂亮，家世好，学历高，但顾深只用了十分钟就断定——她不是他要找的人。
因为她在吃饭的时候，问了他三个问题：“你家住哪”“你开什么车”“你父母做什么的”。
标准的“调查户口”式相亲。
顾深不喜欢。
但“谈合作”是另一回事。赵氏集团是做地产的，跟顾氏有业务往来，不见面不合适。
“行，什么时候？”顾深问。
“她说今天下午三点，在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顾深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四十。
“告诉她，我三点到。”
秘书出去了。
顾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的云很厚，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想起苏念，想起她说“我怕冷”时的表情，想起她站在书架前念《百年孤独》的声音。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了赵敏敏。那个女人的笑容太精致，精致到像面具。
顾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出办公室。
下午三点，咖啡厅。
赵敏敏已经在了。她换了一身打扮——白色的西装外套，黑色的阔腿裤，看起来干练了不少。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子和精致的耳环。
顾深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赵小姐，好久不见。”他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到有点疏离。
“顾总，好久不见。”赵敏敏笑了，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服务员走过来，顾深点了一杯美式，赵敏敏要了一杯拿铁。
“说吧，什么合作？”顾深开门见山。
赵敏敏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顾深面前。
“赵氏集团在南城有一个地块，想跟顾氏合作开发。具体方案都在里面，顾总可以看看。”
顾深拿起文件，翻了几页。方案做得很详细，数据、图表、市场分析，一应俱全。赵敏敏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我会让团队评估。”顾深合上文件，“还有别的事吗？”
赵敏敏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奶泡沾在她上唇，她用纸巾轻轻擦掉，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顾总最近在交往？”
顾深看了她一眼：“是。”
“什么人？”
“这不关赵小姐的事。”
赵敏敏笑了：“当然关我的事。我也在VIP会员库里，目标也是顾总。了解一下竞争对手，不过分吧？”
顾深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放下咖啡杯，盯着赵敏敏：“你也在会员库？”
“刚入的。五十万VIP费。”赵敏敏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我刚买了一杯咖啡”。
顾深沉默了几秒。
“赵小姐，我们之间不可能。”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赵敏敏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就恢复了。
“顾总怎么知道？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要什么吗？”
“不需要知道。”顾深站起来，“赵小姐，合作的事让团队对接。私人方面，我们没有谈的必要。”
他转身走了。
赵敏敏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有意思。”她小声说。
苏念出租屋。
苏念坐在画架前，正在调颜色。她今天想画一点亮色，加了很多黄色和白色，调出来的颜色像奶油，软软的，甜甜的。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一看，不是消息，是系统弹窗。但这次的弹窗和以往不同，边框是红色的，像是一级警报。
【警报：竞争者已入场。】
【目标：赵敏敏，女，28岁，赵氏集团副总裁，顾深前相亲对象。】
【威胁等级：高。】
【攻略进度每日衰减1%。】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盯着屏幕，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
赵敏敏。顾深的前相亲对象。竞争者。攻略进度每日衰减百分之——等等，每日？
她跳起来了。
“什么？！”她喊出声来，声音大得楼下都听到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小禾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姐！有人抢我男人！”苏念的声音又急又尖，完全不像她平时那个冷淡的样子。
电话那头，林小禾的声音有气无力：“我知道。”
“你知道？！”
“她今天来婚介所了，交了五十万VIP费，目标顾深。”
苏念瞪大了眼睛：“五十万？五十万？！”
“对，五十万。”
苏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系统余额——完成任务累计的奖励，加上系统之前给的启动资金，一共不到三十万。
“我只有五千万承诺，还是事成之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
“我知道。”林小禾说，“你冷静，我想办法。”
“你怎么想？她交了五十万，经理肯定站她那边。顾深那边呢？顾深什么反应？”
“不知道。她约了顾深谈合作，顾深同意了。”
苏念的心沉了下去。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抱着枕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系统弹窗又亮了：【建议：提升攻略频率，增加与目标的互动次数。当前攻略进度每日衰减1%，建议在七天内完成求婚。】
七天。
苏念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在酝酿一场雨。
“赵敏敏。”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一个生词。
她没有见过赵敏敏，但她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威胁。一个有钱的、漂亮的、不择手段的、跟顾深相亲过的女人。
苏念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顾深说过的话——“我等了你很久。”
等了很久。那她之前在哪？在画室里画画？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在系统任务里挣扎？
手机又震动了。
是林小禾发来的消息：“赵敏敏这个人，我查了一下。赵氏集团的千金，留过学，做过模特，现在在公司挂了个副总裁的虚职。她跟顾深相亲过一次，顾深没看上她。她不甘心。”
苏念盯着这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不甘心。不是喜欢，是不甘心。
“这种人最难缠。”她打字回复。
林小禾：“对。因为她不是为了得到，是为了不输。”
苏念放下手机，走回画架前。
那幅画的颜色已经调好了，奶油色、浅金色、淡蓝色。她拿起画笔，在画布上落下一笔。
金色。
很亮，亮得像顾深的眼睛。
她画着画着，手突然停了。
因为她想到了一个问题——赵敏敏的出现，系统早就知道。每日衰减1%，不是提醒她“有人来了”，而是逼她加快进度。
系统不怕赵敏敏。
系统怕她慢。
苏念放下画笔，拿起手机，翻到顾深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昨天，顾深发的那条“晚安”，她回了“晚安”。
她打了一行字：“顾深，你明天有空吗？”
发送。
三秒后，顾深回复：“有。”
“我想去看那个‘不空的地方’。”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苏念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不是任务，不是系统，是她自己想去。那个“不空的地方”，顾深说过很多次，但从来没说具体是什么。她想知道。
她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林小禾家。
林小禾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赵敏敏的照片。她搜了很久，找到了赵敏敏的社交媒体账号。照片很多——自拍、旅行、美食、包包、鞋子、衣服。每一张都精致得像杂志大片，每一张都写着四个字：我有钱，我漂亮。
但林小禾的读心术读不到照片，鉴定术也鉴定不了。
她只知道，这个女人很危险。
不是因为她是顾深的前相亲对象，而是因为她心里想的是“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这种心态，比喜欢更可怕。喜欢至少是正向的，不甘心是负向的。正向的能量会让人变好，负向的能量只会让人变坏。
林小禾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看着天花板。
那只飞不起来的鸟还在。
“全员内鬼，现在又多了一个。”她自言自语，“这剧本什么时候是个头？”
门铃响了。
林小禾愣了一下，站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周小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炸鸡。
“你怎么来了？”林小禾问。
“来看看你。”周小萌挤进门，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听说你们婚介所来了个大客户？”
林小禾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小萌的嘴停了一下。林小禾的读心术捕捉到了她的心声：“完蛋，说漏嘴了。”
“王经理跟我说的。”周小萌补了一句。
林小禾假装相信了。她知道不是王经理说的，是顾深说的。周小萌是卧底，她会把消息传给顾深。顾深知道赵敏敏加入了VIP会员库，但他不知道赵敏敏的动机。
林小禾决定不戳穿。
“对，来了个有钱的。”她打开炸鸡盒子，拿了一个鸡腿，“赵敏敏，赵氏集团的千金，目标是顾深。”
周小萌的眼睛亮了一下：“顾深？他不是有苏念了吗？”
“有又怎样？她不在乎。”
周小萌沉默了。她在想什么，林小禾的读心术听得一清二楚：“赵敏敏这个人我知道。顾总以前跟她相过亲，没成。她现在回来，肯定不甘心。得告诉顾总。”
林小禾咬着鸡腿，假装没听到。
“小萌，”她含混不清地说，“你觉得赵敏敏这个人怎么样？”
周小萌想了想：“漂亮，有钱，有手段。”
“还有呢？”
“还有……”周小萌咬着嘴唇，“我不太喜欢她。”
“为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周小萌耸了耸肩，“有些人你看第一眼就不喜欢，不需要理由。”
林小禾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说得对。”林小禾把鸡骨头扔进垃圾桶，“有些人你看第一眼就不喜欢，不需要理由。”
周小萌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着炸鸡，聊着天，看起来像是两个普通的好朋友。但林小禾知道，她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那层纱叫“秘密”。
她知道周小萌是卧底，周小萌不知道她知道。
她知道苏念有系统，苏念不知道她知道。
她知道顾深在测试所有人，顾深不知道她知道。
她知道赵敏敏不甘心，赵敏敏不知道她知道。
她知道得太多了。
林小禾又拿起一个鸡腿，咬了一口。
炸鸡很脆，油汪汪的，咬下去“咔嚓”一声，声音大得像是在嚼骨头。
“小萌，”她说，“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好的朋友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周小萌愣了一下：“你骗我了？”
“没有，我就是问问。”
周小萌想了想，说：“那要看她骗我什么了。如果是小事，就算了。如果是大事……”她停了一下，“我可能不会原谅她。”
林小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炸鸡。
炸鸡凉了，没那么脆了，但味道还在。
她想，如果有一天，周小萌知道她早就知道她是卧底，会不会觉得被欺骗了？
林小禾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的炸鸡，比平时咸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