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档餐厅的包间在顶层，三面落地窗，夜景尽收眼底。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车流在脚下川流不息，声音传不上来，只有一片无声的璀璨。
顾深坐在靠窗的位置，苏念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苏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木质调的，像是雪松和琥珀混合在一起。
对面坐着林小禾和陈秘书。林小禾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不少。陈秘书还是那副老样子，眼镜、白衬衫、黑裤子，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像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实习生。
但苏念知道他不是。他是顾深的秘书，是顾深最信任的人之一。周小萌告诉过她——不，周小萌没告诉过她，是系统告诉她的。
苏念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读心术开启。”
耳边的世界瞬间变了。
无数的声音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她听到了服务员在隔壁包间上菜的声音——“先生，您的牛排七分熟”——听到了楼下大堂里客人的交谈声——“这家餐厅的鹅肝不错”——听到了厨房里厨师长的抱怨声——“三号桌的沙拉怎么还没出”。
太吵了。
苏念闭上眼睛，努力集中注意力。系统教过她，读心术需要“调频”——像收音机一样，只锁定一个频道，屏蔽其他频道的杂音。
她先锁定了顾深。
“她今天穿的裙子好好看。”
苏念的耳朵热了一下。她偷偷看了顾深一眼，他正在低头看菜单，表情严肃得像在审阅一份重要文件。苏念差点笑出声——这个人在看菜单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她的裙子。
她移开视线，把“频道”切换到对面。
林小禾。
苏念听到了。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和语调都和林小禾本人一模一样。
“苏念这丫头演技可以啊，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苏念的咖啡杯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小禾。林小禾正在喝汤，勺子举到嘴边，表情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她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看起来像是在品汤，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苏念的脑子里炸开了。
她怎么知道我是演的？
怎么知道的？
她下意识地调用系统，在脑海里问：“林小禾是不是也有特殊能力？”
系统没有回答。
苏念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动。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但她的表情已经开始不自然了。
林小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苏念强笑了一下：“没事没事。”
她在心里狂喊——不是通过系统，而是自己对自己喊的——“她怎么知道我是演的？！！！”
她不知道的是，对面坐着的那个人，也听到了。
林小禾本来在喝汤。她的读心术一直开着，这是她的习惯，只要周围有人，读心术就会自动捕捉周围的“心声碎片”。她不需要刻意去听，那些声音会自动涌进来，像潮水一样。
她听到了。
“她怎么知道我是演的？！！！”
声音很大，大到她以为是有人在包间里喊出来的。但她抬起头，看到苏念的表情——嘴唇抿紧，脸色发白，手指在桌下攥成拳头。
林小禾愣住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了。苏念刚才那句话——“她怎么知道我是演的”——这个“她”指的是谁？是我。苏念在说“她怎么知道我是演的”，说明苏念认为我知道她是演的。
我知道她是演的，是因为我有读心术。
苏念怎么知道我知道她是演的？
除非——她也能听到我的想法。
林小禾的大脑短路了。
她盯着苏念，苏念也盯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是两根电线碰到了一起，火花四溅。
“等等，她能听到我？”林小禾在心里说。
她不是在跟谁说话，而是在自己问自己。
然后她看到了苏念的表情。
苏念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林小禾的心沉了下去。
“不对，她刚才在想‘她怎么知道我是演的’——她也有读心术？！”
林小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顾深抬起头，看了看林小禾，又看了看苏念：“你们怎么了？”
“没事。”两个人异口同声，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
顾深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看菜单。陈秘书在旁边默默地记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汤碗。汤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秒的交锋——苏念有读心术，苏念能听到她的心声，苏念知道她知道她是演的。
这太荒谬了。
她一个手握读心术和鉴定术的金牌红娘，居然遇到了另一个也有读心术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她的客户，是一个靠系统攻略霸总的画师。
“这什么破剧本？”林小禾在心里骂了一句。
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林小禾看到了。
她又在听。
林小禾在心里清了清嗓子，故意想了一句：“苏念，你要是再偷听我的想法，我就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苏念的脸色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小禾，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紧张，还有一丝求饶的意味。
林小禾在心里叹了口气：“行了，别听了。吃饭。”
苏念低下头，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很嫩，入口即化。但她什么都尝不出来。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段交锋——林小禾在故意想给她听，林小禾知道她也有读心术，林小禾在警告她。
她还想继续听，还想知道林小禾到底知道多少。
但耳边突然安静了。
不是一点点安静，而是完全的、彻底的安静。所有的声音——顾深的、林小禾的、陈秘书的、服务员的——全部消失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系统弹窗在她眼前亮起：【读心术时限已到。】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已经听不到了。她不知道林小禾现在在想什么，不知道林小禾是不是还在骂她，不知道林小禾会不会真的把她的秘密说出去。
她努力地听，用力到太阳穴发疼。
然后她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不是完整的声音，而是一些碎片——像是收音机信号不好时收到的杂音。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的，但有几个词她听出来了。
“……让她……真心……爱上……顾深……”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彻底的安静。
苏念愣住了。
“让她真心爱上顾深”。这是林小禾的想法。林小禾希望她真心爱上顾深。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任务，而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爱。
苏念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什么都没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但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字。
“让她真心爱上顾深。”
林小禾不知道她听到了。但她听到了。虽然只有几个字，但足够了。
包间里，气氛恢复正常了。
顾深点好了菜，陈秘书合上了笔记本，林小禾喝完了那碗凉汤。服务员进来上菜，一道一道，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苏念举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她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苏念。”顾深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有空吗？”
苏念想了想：“有。”
“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上次说过的，一个不空的地方。”
苏念笑了。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但顾深看到了。他也在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满足感，像是在说“我让你笑了”。
林小禾看着他们俩，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读心术还开着，她听到了顾深的心声：“她笑起来真好看。我想天天看到她笑。”
她又听到了苏念的心声——不，苏念的读心术已经失效了，但林小禾的读心术还在。她听到苏念在想什么，不是通过系统，而是通过她自己的能力。
苏念在想：“他看我的眼神，好认真。认真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林小禾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在嘴里打了个转，酸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想，这两个人，真是天生一对。
一个真心求爱，一个被迫演戏。一个在测试中沦陷，一个在任务中动心。她和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看着他们越走越近，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
她是旁观者。
但旁观者也不是完全置身事外的。
陈秘书在旁边默默地吃饭。他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周小萌不在，他没有可以偷看的人，也没有可以夹菜的对象，只能低头扒饭。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在心里说：“你这辈子就单身吧。”
陈秘书当然听不到。
菜上齐了，酒过三巡。
顾深放下酒杯，看着苏念：“你上次说，你在画一幅新的作品。”
苏念点头：“还没画完。”
“画的是什么？”
苏念想了想，说：“等一个人。”
顾深愣了一下：“和上次那幅同名？”
苏念摇头：“上次那幅叫《等一个人》，这幅还没取名。但画的也是等。”
“等什么？”
苏念沉默了几秒。她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等什么？等系统完成任务，等拿到钱，等远走高飞？还是等一个人，一个真心对她的人？
她不知道。
“等我也不知道的东西。”她说。
顾深沉默了。
他看着苏念，看了很久。苏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苏念。”顾深说。
“嗯。”
“你不用等。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就行。”
苏念的手指停了一下。
花生米在嘴里，咸味慢慢化开。
她抬起头，看着顾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窗外的霓虹灯。那种亮不是金钱的光泽，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期待。
“好。”她说。
顾深笑了。
林小禾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苏念真的动心了。”但她不确定这个声音是她自己的，还是读心术捕捉到的。她调用鉴定术，对准苏念，结果弹出来：【真心指数：85%。】
比上一次高了百分之五。
林小禾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她想，如果有一天，苏念的真心指数变成了百分之百，那她就不欠任何人什么了。顾深得到了真爱，苏念得到了归宿，她拿到了提成和那五千万。
三赢。
周小萌说得对。
但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小禾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她端起酒杯，对顾深说：“顾先生，祝你和苏念幸福。”
顾深举起酒杯：“谢谢林小姐。”
苏念也举起了杯子。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顾深的杯子，“叮”的一声，清脆得像风铃。
陈秘书在旁边默默地把这一幕记在了笔记本上。不是工作需要，而是习惯。
饭局结束了。
四个人走出餐厅，站在门口等车。
顾深的迈巴赫先到了。他打开车门，苏念坐进去。她摇下车窗，对林小禾说：“姐，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车窗摇上去了，车开走了。
林小禾和陈秘书站在原地等第二辆车。风吹过来，带着九月底的凉意，林小禾缩了缩脖子。
“陈秘书，”她说，“你觉得苏念这个人怎么样？”
陈秘书想了想：“话不多。”
“还有呢？”
“画得不错。”
“没了？”
陈秘书点头：“没了。”
林小禾翻了个白眼。她终于知道周小萌为什么对他有好感了——因为周小萌喜欢话少的男人。话少的男人看起来神秘，实际上只是懒得说话。
车来了。林小禾和陈秘书分别上了不同的车。
林小禾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像是被水彩晕开的颜料。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姐，今天谢谢你。”
林小禾打了几个字：“谢什么？”
苏念：“谢谢你帮我。”
林小禾盯着这行字，愣了几秒。她调用鉴定术，对准这条消息——不是鉴定真假，而是鉴定情绪。
【情绪分析：真诚。】
林小禾苦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城市在窗外流动，她在车里静止。
而在另一辆车上，苏念也靠在车窗上。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读心术听到的那些话。林小禾说她“演技可以”，说她“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说她“应该真心爱上顾深”。
最后那句，她只听到了几个字——“让她真心爱上顾深”。但这几个字，足够她记住一辈子。
有人希望她真心爱上一个人。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钱，而是为了她自己。
苏念的眼眶又热了。
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苏念。”顾深叫她。
“嗯。”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苏念转过头，看着顾深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掠过，明暗交替，像是一帧一帧的电影画面。
“没有，”她说，“只是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
“好。”
车停在苏念的出租屋楼下。苏念推开车门，走了出去。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站在路边，看着顾深的车，车窗摇下来，顾深探出头。
“明天我来接你。”
“好。”
车开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红。
她转身，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摸黑上楼，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到了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开灯。
屋子很小，很安静。
她走到画架前，那幅画还在。黑色的底色几乎被盖住了，白色、灰色、红色、蓝色，还有一笔她今天早上加的黄色——明亮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黄。
苏念拿起画笔，在黄色旁边加了一笔金色。
金色很亮，亮得像顾深的眼睛。
她把画笔放下，后退一步，看着整幅画。
她不知道这幅画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它已经不再是一团“等不到”的暗色了。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系统弹窗，但不是任务通知，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问题框：
【宿主，请问您是否想继续查询“林小禾”的相关信息？】
苏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林小禾是不是也有挂？”
系统沉默了三秒。
那个“正在输入”的图标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苏念盯着这行字，咬住了嘴唇。
权限不足。不是“没有”，不是“不存在”，而是“权限不足”。这意味着有答案，但她不能知道。
一定有。
林小禾一定有特殊能力。
苏念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她的出租屋在这一片光芒中显得格外暗淡。路灯的光照不到她的窗户，她的房间是整栋楼里唯一暗着的那一格。
她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很模糊，像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小声问。
不是问林小禾，是问自己。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明天她还会见到林小禾，还会见到顾深，还会继续演下去。
演到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