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的家比苏念想象中更空。
上次来的时候，她没来得及细看。咖啡洒了，衣服湿了，她满脑子都是“不要看房产证”，根本没注意周围的环境。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被邀请来的，顾深说“带你看看我的家”，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带你看看我新买的手机”。
电梯门打开，苏念走进去。
客厅的窗帘拉开了，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透亮。灰色的沙发，玻璃茶几，电视，书架——还是那些东西，但白天看起来比晚上柔和了很多。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幅被镀了金的画。
顾深走在前面，脚步很轻。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了不少。
“随便坐。”他说。
苏念在沙发上坐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发卷子。
顾深去厨房倒水了。
苏念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书架上的书比上次多了几本，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书名，余光就扫到了茶几上的东西。
三本红色的证书。
不动产权证书。
摊开的。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在心里狂喊：“系统系统！这是不是考验！”
系统弹窗几乎是瞬间出现的，白底黑字，冷静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冷静。假装没看见。这是测试。】
苏念咽了一口唾沫。
她的目光从房产证上移开，像是从来没看过一样。她站起来，走向书架。
书架很大，占了整面墙。上面摆满了书——中文的、英文的、法文的，有文学、历史、哲学、经济。苏念的目光在书脊上扫过，她看到了一排熟悉的名字——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卡尔维诺、村上春树。
她的手指停在一本书上，抽了出来。
《百年孤独》。
顾深端着两杯水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苏念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没有看茶几，没有看房产证，而是直接看向苏念的脸。她在看书，目光专注，像是在读一本很重要的东西。
顾深心里炸开了：“她真的不看房产证！她连余光都没扫一下！她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苏念转过身，手里举着那本《百年孤独》，表情平静得像在图书馆里遇到了一本感兴趣的书。
“你也看这本？”她问。
顾深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他的目光从苏念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书上，嘴角微微上扬。
“看过。很多年前。”
“我也喜欢。”苏念说，“最喜欢第一句话。”
顾深看着她，等她继续。
苏念翻开书，念了第一句：“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顾深站在那里，听着她念，心脏跳得很快。
“你背下来了？”他问。
“看了太多遍，就记住了。”苏念合上书，放回书架，“你的书好多。”
“大部分没看过。”顾深承认，“买的时候觉得会看，买回来就放在那里了。”
苏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书架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顾深看着她。
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在阳光下变成了金色，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她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没有目的，只是随便看看。
“苏念。”他叫了一声。
“嗯？”
“我越来越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苏念的手指停在一本书上，没有抽出来。她转过头，看着顾深。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情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念沉默了三秒。
系统弹窗：【建议回答：“我也觉得你很特别。”】
苏念张了张嘴：“我也觉得你很特别。”
顾深笑了。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但苏念看到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
苏念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不是害羞。她是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顾深送她到门口。
电梯门打开，苏念走进去。顾深站在门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明天一起吃饭？”他问。
“好。”
“我来接你。”
“好。”
电梯门关上了。苏念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动。
电梯下降了。数字从32跳到31，30，29。
苏念的手机震动了。她拿起来一看，是系统弹窗：
【任务完成：让顾深带你去他家。】
【奖励：攻略进度+20%。】
【当前总进度：65%。】
【新技能解锁：读心术（限时1小时）。】
【激活时间：明日0点自动激活。】
苏念盯着屏幕，瞳孔放大。
读心术。
她能读到别人的心了。
她想起林小禾——那个总是能看穿别人心思的红娘。她一直怀疑林小禾有特殊能力，但不确定是什么。现在她也有能力了，虽然只有一小时，但足够她验证一件事。
林小禾到底在想什么？
她帮自己，是真的出于善意，还是为了钱？
苏念把手机收起来，走出电梯。一楼大厅很安静，保安在值班室里看手机，前台没有人。她穿过大厅，推开门，阳光扑面而来。
她眯着眼看了看天空，笑了。
“明天，”她小声说，“就能知道了。”
与此同时，林小禾家。
林小禾窝在沙发上，手机架在茶几上，正在跟周小萌视频通话。周小萌那头背景是她家的厨房，锅里好像在煮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
“苏念今天去顾深家了。”林小禾说。
周小萌正在切葱，头都没抬：“然后呢？”
“然后她说一切顺利。”
“那不就得了。”周小萌把葱扔进锅里，发出一声“滋啦”的响声，“你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累不累？”
林小禾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想操心？我是红娘，这是我的工作。”
“行行行，你是金牌红娘。”周小萌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凑近了镜头，“我问你，你对苏念这个人怎么看？”
林小禾愣了一下：“什么怎么看？”
“就是……你觉得她是真心喜欢顾深，还是冲着钱去的？”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她是真心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鉴定术告诉她，苏念的真心指数在上升，但还没有达到百分之百。
“我觉得她是真心的。”林小禾说。
周小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林小禾的读心术捕捉到了她内心的声音：“得跟顾总汇报。‘林小禾认为苏念是真心的’——这条信息值多少钱呢？”
林小禾差点没绷住表情。
她忍住了。
“小萌，”她笑着说，“明天四人约会，你跟我一起去呗。”
周小萌的眼睛亮了一下：“四人约会？谁跟谁？”
“顾深和苏念，你和我。再加一个人——陈秘书。刚好三男三女？”
“陈秘书？”周小萌的眉毛挑了一下，“哪个陈秘书？”
“顾深的秘书。上次你见过的，戴眼镜那个。”
周小萌沉默了一秒。林小禾的读心术捕捉到了她的内心：“戴眼镜的那个？挺帅的。”
林小禾差点笑出声。
“行吧，”周小萌说，“我去。”
“那我订位置了。”
“订好点的，别去路边摊。”
林小禾挂了视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只飞不起来的鸟还在，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顾深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顾先生，明天晚上一起吃饭？苏念也会来。我这边再带两个朋友。”
顾深秒回：“好。地点我定。”
林小禾发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放下手机。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正在翻她的朋友圈。不是看她的照片，而是在确认她的交际圈——她有没有跟苏念走得太近，她有没有在背后搞小动作。
林小禾如果知道，一定会说：“大哥，你累不累？”
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的四人约会，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周小萌是卧底，苏念是演员，顾深是测试狂，而她，是全场唯一一个知道所有人秘密的人。
“林小禾，你真是个人才。”她对自己说。
第二天。
苏念起得很早。她在镜子前坐了很久，看着自己的脸。素颜，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和平时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有读心术。
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是早上七点。读心术还没有激活，系统说零点自动激活，也就是说，她还有十七个小时可以等。
苏念拿起画笔，在画布上涂了一笔。
黑色的底色已经快被盖住了。白色、灰色、红色，还有一笔蓝色——她昨天晚上加的，像是天空的颜色，很浅很淡。
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知道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顾深的声音——“我越来越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苏念放下画笔，走出门。
她要去婚介所找林小禾。不是有事，只是想看看她。看看她在想什么。
婚介所里，林小禾正在工位上啃苹果。
苏念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小禾嘴里还塞着苹果，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她看到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咽下去，差点噎着。
“你怎么来了？”林小禾拍着胸口问。
“没事，路过。”苏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想看看你。”
林小禾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苏念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苏念笑了笑，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十点。读心术还有十四个小时才激活。
“姐，”她问，“你觉得顾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小禾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咽了。她想了想，说：“一个怕被伤害的人。”
苏念愣了一下：“怕被伤害？”
“对。他怕别人图他的钱，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他不想被当成提款机。他想要的是真心，但他不知道怎么判断真心，所以只能不停地测试。”
苏念沉默了。
林小禾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那你觉得，”苏念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会找到真心吗？”
林小禾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认真。
“那得看他遇到的是谁。”林小禾说。
苏念低下头，不敢看她。
她想说“如果遇到的是我呢”，但她没有。因为她还不知道答案。
晚上七点。
餐厅是顾深定的，在市中心最高的大厦顶层。落地窗，无敌夜景，每桌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私密性好得不像餐厅。
苏念到的时候，顾深已经在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打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拍杂志封面。
苏念走过去坐下。她的手心有点出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读心术快要激活了。
七点十五分，林小禾来了。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化了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她身后跟着周小萌和陈秘书。周小萌穿了一件碎花裙，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平时温柔。陈秘书还是那副样子——眼镜，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四个人坐定，点菜，上菜，吃饭。
气氛很融洽。顾深和苏念坐在一边，林小禾和陈秘书坐在对面，周小萌坐在中间。
林小禾的读心术一直开着。
她听到顾深的心声：“她今天穿的裙子好好看。”她听到周小萌的心声：“陈秘书怎么不说话？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她听到陈秘书的心声：“这个报表明天要交，今晚得加班。”
林小禾差点笑出声。
但她不知道的是，苏念也在听。
零点已过，读心术激活了。
苏念的耳边突然涌入无数的声音——顾深、林小禾、周小萌、陈秘书，甚至服务员和隔壁桌的客人。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她努力集中注意力，屏蔽掉其他人的声音，只留下林小禾的。
她听到了。
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苏念这丫头演技可以啊，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苏念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小禾。林小禾正在喝汤，勺子举到嘴边，表情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苏念的心跳加速了。
她怎么知道我是演的？她怎么知道！
她继续听。
林小禾的心声继续：“不过她的真心指数在上升，已经到百分之八十了。再演一段时间，说不定就真的爱上了。”
苏念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百分之八十。不是百分之百，但也不低了。林小禾能看到真心指数？这是什么能力？读心术？鉴定术？
苏念深吸一口气，继续听。
“不行，我得想办法让她真心爱上顾深，不然我良心过不去。骗人这种事，做多了会遭报应的。”
苏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林小禾想让她真心爱上顾深。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任务，是因为她良心过不去。
苏念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什么都没看。她的脑子里全是林小禾那句“良心过不去”。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她是不是真心的。
苏念还想再听，还想知道更多。但耳边突然安静了。
系统弹窗：【读心术时限已到。】
苏念愣了一秒，又愣了一秒。她试图重新打开读心术，但系统没有任何反应。限时一小时，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她没有听到林小禾最后一句话——那句她最需要听到的话。
林小禾当时在想：“其实我也有私心。因为我也喜欢他。”
但苏念没有听到。
她只听到了前面的部分，没听到最后这一句。她不知道林小禾也喜欢顾深。她只知道林小禾想让她真心爱上顾深，因为良心过不去。
“够了。”她对自己说，“这已经够了。”
餐厅里，林小禾还在喝汤。她不知道苏念刚才在听她的心声，也不知道苏念的读心术已经失效了。她只知道自己头顶上悬着一把剑，随时可能掉下来。
周小萌在给陈秘书夹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给男朋友夹菜。陈秘书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声“谢谢”，低下头继续吃饭。周小萌的脸红了。
顾深在跟苏念说话，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苏念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小禾知道，正常只是表象。
她放下勺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的味道很涩，像是还没醒好。
她看了看四周——顾深和苏念在说悄悄话，周小萌和陈秘书在互相偷看，服务员在隔壁桌收盘子。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而她，是那个写程序的人。
不，她不是。她只是一个被夹在中间的、知道太多秘密的、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的红娘。
林小禾放下酒杯，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了。
苏念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读心术的图标已经变成了灰色，上面写着三个字：已失效。
苏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看着顾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苏念。”顾深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在想什么？”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想你。”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的、不是社交的，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苏念看到他笑，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碎了，是裂了。
裂缝里透出一道光，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