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的家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苏念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穿了件灰色卫衣,帽子的抽绳被她咬得湿漉漉的,像是要用牙齿把绳子咬断。
林小禾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来回踱步。从茶几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回茶几,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在质问。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选我的?”林小禾终于停下来,盯着苏念。
苏念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系统说的。”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一只正在被吹爆的气球。她压着声音问:“系统怎么知道我的?”
苏念张开嘴,准备回答。
下一秒,她的表情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的喉咙,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发不出来。然后她猛地捂住嘴,脸色发白。
林小禾愣住:“你怎么了?”
苏念摇头,指着手机。林小禾凑过去一看——系统弹窗,红底白字,触目惊心:
【警告:不得泄露天机,否则立即执行惩罚。】
【惩罚内容:记忆清除,攻略进度归零。】
苏念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微颤:“我不能说。我不能说任何关于系统来源的事。”
林小禾调用鉴定术。
【鉴定结果:真话。】
她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最后一丝理智正在崩塌。系统是真的。惩罚是真的。苏念不能说,也是真的。
但她还是不甘心:“所以你知道我有特殊能力?”
苏念愣住了:“什么特殊能力?”
林小禾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她闭上嘴,眼睛转了一圈,声音含糊:“没什么。”
苏念盯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那种眼神不是探究,而是确认——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但不确定的事。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三秒里,林小禾的读心术捕捉到了苏念的心声:“她有特殊能力。系统没骗我。”
林小禾倒吸一口凉气。苏念不知道自己有读心术,但苏念知道自己有特殊能力。这是系统告诉她的。
她调用鉴定术,对准苏念刚才那句“系统怎么知道我的”——不,那不是一句完整的话,而是一个被打断的信息碎片。鉴定术反馈:【系统来源:未知。存在更高层级的规则限制。】
林小禾彻底放弃了追问。
她走到沙发对面,一屁股坐下,双手抱住脑袋。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知道我有秘密,我知道你有系统,但你不能说系统的来历,我也不能说我的秘密。我们就这么耗着?”
苏念点头:“好像是的。”
“你知道这有多荒唐吗?”
“知道。”
“你知道我有多想骂人吗?”
“知道。”
“那你怎么还坐得这么稳?”
苏念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小禾身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刚被拆穿的人。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她说。
林小禾从手掌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苏念一眼。
那只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念站起来:“姐,我先回去了。”
林小禾没说话。
苏念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说。”
门开了,又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轻得像猫,很快就消失了。
林小禾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但翅膀不对称,看起来飞不起来了。
“完了。”她小声说,“彻底完了。”
接下来三天,林小禾和苏念没有再私下联系。
婚介所的大厅里,两个人偶尔碰面,眼神交汇,又迅速移开。苏念来婚介所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就算来了,也只是坐在角落里喝水,不跟任何人说话。
林小禾坐在工位上,翻着会员资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王经理从办公室探出头来:“林小禾,顾总那个订单怎么样了?”
“还在推进。”林小禾头都没抬。
“推进?推进是什么意思?人家付了五十万VIP费,你就给我两个字?”
林小禾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王经理:“你行你上?”
王经理缩回去了。
林小禾继续翻资料,翻了三页,一个字没记住。她拿出手机,翻到苏念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苏念发的“姐,对不起,但我真的不能说”。
她打了几个字:“你在哪?”
又删掉了。
再打:“你还好吗?”
又删掉了。
再打:“顾深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还是删掉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闭上眼睛。
读心术自动启动了,但不是她在用,而是周围人的心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前台小刘在想“今天下班吃什么”,会员男C在想“她到底喜不喜欢我”,保洁阿姨在想“这地板怎么又脏了”。
嘈杂的、琐碎的、毫无意义的心声。
林小禾关上了读心术的“耳朵”。
她不想听。
第三天下午,苏念发来一条消息:“姐,顾深今天约我吃饭了。”
林小禾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苏念又问:“你有什么建议吗?”
林小禾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别演太过。他现在是真心喜欢你,你演多了他会看出来。”
发送。
苏念秒回:“好。”
林小禾看着那个“好”字,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自己现在算什么?共犯?帮凶?还是苏念的“军师”?她明明知道苏念在演,明明知道顾深被蒙在鼓里,但她在帮苏念演得更逼真。
“林小禾,你完了。”她对自己说。
婚介所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来登记,有人来相亲,有人来闹事。林小禾坐在工位上,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一动不动。
王经理又探出头来:“林小禾,有人找。”
林小禾抬起头,顺着王经理的目光看向门口。
顾深站在那里。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是霸总”的气场。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顾先生?您怎么来了?”
顾深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走到林小禾面前,目光直视她。
“林小姐,我想请你做我们的婚礼策划。”
林小禾的大脑当机了。
“什么?”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婚礼策划。”顾深重复了一遍,“我和苏念的婚礼。我相信你的眼光。”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你信错人了”,想说“我只是红娘,不是婚庆公司”,想说“你清醒一点”。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两个字。
“好啊。”
声音僵硬得像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顾深点头:“具体细节我会让秘书跟你对接。费用不是问题。”
“好……好啊。”林小禾又重复了一遍。
顾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好”。林小禾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得像量过。
顾深走了。
他走出婚介所的大门,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小禾目送他上车,目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蹲了下去。
最后整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你信错人了啊大哥!!!”她在心里狂喊,声音大到她自己都觉得震耳欲聋。但嘴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她怕吓到旁边的同事。
王经理从办公室探出头:“林小禾,你怎么了?”
“没事。”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低血糖。”
“低血糖蹲地上?你这是什么毛病?”
林小禾没理他,走回工位,一屁股坐下。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姐,顾深找你了吗?他说要找你做婚礼策划。”
林小禾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他刚走。”
苏念:“那你答应了吗?”
林小禾:“答应了。”
苏念:“太好了!姐你最好了!”
林小禾看着那个感叹号,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那只翅膀不对称的鸟还是飞不起来。
“婚礼策划。”她小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
她一个婚介所的红娘,去给人策划婚礼。这跨界跨得有点大。但顾深不在乎,因为他“相信她的眼光”。
“你的眼光才有问题。”林小禾小声说。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深的那天,那个男人坐在咖啡厅里,满脑子都是“她是不是图我钱”。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好笑,好笑到她想笑出声。
现在她不觉得好笑了。
她觉得心酸。
一个有钱人,想找一个不图他钱的人。一个穷画师,想通过系统嫁入豪门。一个红娘,手握读心术和鉴定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什么破剧本?”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婚介所的大厅安静了下来。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走人。前台小刘背着包路过,跟林小禾打了个招呼:“禾姐,我先走了。”
“嗯。”
“你还不走?”
“一会儿就走。”
小刘走了。保洁阿姨开始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搅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小禾还坐在工位上。
她打开电脑,搜索“婚礼策划”。搜索结果铺天盖地——场地、鲜花、司仪、摄影、化妆、甜品台、伴手礼。每一项都有几十个选项,每一个选项都对应一个价格。
她关掉浏览器,打开和苏念的聊天框。
“苏念,你对婚礼有什么要求?”
苏念秒回:“没有。你定就行。”
林小禾盯着这个回答,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这不是系统任务,是顾深真的要办婚礼。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回复:“只要是他,什么都行。”
林小禾看着这行字,调用鉴定术。
【鉴定结果:真话。】
她愣住了。
这是苏念第一次在没有系统指示的情况下,主动表达对顾深的正面情感。“只要是他”这四个字,不是系统教的,不是演技,是真的。
林小禾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真的动心了?”她小声说。
但她的脑子里马上又响起另一个声音——苏念说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任务”。那她的动心,是真心,还是对任务的依赖?分不清。
林小禾关了电脑,收拾东西,拎着包走出婚介所。
街上很热闹,霓虹灯亮起来了,小摊小贩在路边叫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像是秋天特有的味道。
她买了一个红薯,捧在手心里,边走边吃。
红薯很烫,烫得她直吸气。
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苏念,打开一看,是顾深发的消息:“林小姐,婚礼的预算没有上限。你只管策划,钱的事不用担心。”
林小禾盯着“没有上限”四个字,嘴角抽了抽。
她想起自己上个月的工资,扣除房租、水电、花呗,还剩八百块。八百块和“没有上限”,这大概就是穷人和有钱人之间的距离。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站在路灯下,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路对面。影子比人瘦,看起来比人坚强。
她吃完红薯,擦了擦手,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摆着一件白色婚纱,裙摆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林小禾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想象苏念穿上这件婚纱的样子。
应该很好看。
她继续走。
走进小区,走进电梯,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开灯。
屋子很空,很安静。
她换下鞋,瘫在沙发上,拿起手机。苏念又发来一条消息:“姐,顾深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很期待婚礼。”
林小禾打了几个字:“他当然期待。”
苏念:“你呢?你期待吗?”
林小禾看着这个问题,愣了很久。
她期待吗?期待顾深和苏念结婚?期待苏念完成任务拿到奖励?期待自己拿到五千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婚礼,不只是一场婚礼。它是一个陷阱,一个骗局,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而她是那个搭台子的人。
“姐?”苏念又发了一条。
林小禾回过神,打了两个字:“期待。”
发送。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关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轮廓更清晰了。那只鸟还是飞不起来。
林小禾闭上眼睛。
读心术又自动启动了,但这次不是别人的心声,而是她自己的——她在想,如果有一天,顾深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如果有一天,苏念真的爱上了顾深,会怎么样?如果有一天,她自己的秘密也被揭穿了,会怎么样?
无数的“如果”,像无数只飞不起来的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手机又亮了。
她拿起来一看,不是苏念,是顾深发的一张照片——他和苏念的合照。两个人站在美术馆的展厅里,身后是那幅《等一个人》。苏念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林小姐,谢谢你。是你让我遇见了她。”
林小禾盯着这行字,鼻子突然一酸。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大哥,”她在心里说,“你谢错人了。”
窗外,城市的夜空中没有星星。灯太多,光太亮,把星星都遮住了。只有远处的一颗,若隐若现,像是随时要灭掉。
林小禾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她想,如果那颗星星是顾深,它就是这城市里唯一一颗还能发光的星星。而她和苏念,是两只蛾子,扑向那点火光。
蛾子不知道火会烧死自己。
但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