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系统、五千万、顾深、苏念,这四个词像四只蜜蜂,在她脑子里嗡嗡嗡地飞了一整夜。她翻来覆去,从床头滚到床尾,从床尾滚到床头,最后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
凌晨四点半。
屏幕上有一条顾深发来的消息——不,不是消息,是转账。五十万,备注写着“画展门票?不够再转”。
林小禾盯着那个数字,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五十万。看个画展。五十万。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她小声说。
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倒挂的蝙蝠。林小禾盯着那只“蝙蝠”看了很久,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
明天的画展,苏念会在现场“偶遇”。这是她设计的剧本——她带顾深去看画展,苏念“恰好”也在现场,然后苏念按照系统提示说一句关键台词,顾深被感动,说出那四个字。
“我想娶你。”
只有四个字,但价值连城——至少对苏念来说是这样。
林小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是红娘,不是编剧。”她闷闷地说。
但明天,她要当编剧了。
天刚蒙蒙亮,林小禾就起来了。她洗了脸,化了妆,挑了一件低调但不失品位的连衣裙,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像不像一个有品位的艺术爱好者?”她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没有回答。
她抓起包,出了门。
画展在新天地美术馆,十点开门。林小禾九点半就到了,她要去踩点。
美术馆是一栋老厂房改造的,红砖墙,铁艺楼梯,工业风和艺术感混搭在一起,看起来很有格调。展厅在三楼,展览的主题是“孤独的形状”,参展的画家有七八个,苏念的展区在最里面。
林小禾走进去,一幅一幅地看。
其他画家的作品风格各异——有抽象派的大色块,有写实派的精细描绘,有超现实主义的荒诞组合。但苏念的画不一样。
她的画很安静。
第一幅画的是一个空房间,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光。但你就是觉得,这个房间里曾经住过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走了,光留下了。
第二幅画的是夜晚的街道,路灯亮着,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画面的边缘。影子比人更真实,像是在说:孤独的不是这个人,是他的影子。
林小禾站在第三幅画前,停住了。
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灯火辉煌,但女孩只留给观者一个背影。她的肩膀微微佝偻,像是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窗玻璃上反射着她的脸,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林小禾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自己刚来这座城市时的样子。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租了一个隔断间,晚上听到隔壁情侣吵架,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音量调到最大。
“她画得好孤独。”林小禾自言自语。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顾深应该快到了。
她走到美术馆门口,等了三分钟。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顾深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黑色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但那张脸和那种气质,就算穿麻袋也藏不住。
“顾先生,这边请。”林小禾迎上去,露出职业微笑。
顾深点头,跟着她走进美术馆。
展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参观者散落在各个角落。林小禾带着顾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次展览的主题是‘孤独的形状’,很多作品都很有深度。苏念的作品在最里面,她的画风很独特。”
顾深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墙上的画作之间游移。
林小禾的读心术启动了。
“这画的什么?一个方块?”
“这个更离谱,一团红。”
“还是看不懂。”
林小禾忍住笑。顾深对现代艺术的理解,大概和她对高等数学的理解差不多——都是天书。
他们走到了苏念的展区。
顾深站在第一幅画前,停了一下,又走到第二幅前,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小禾的读心术捕捉到了他的内心波动。
“这个……好像有点意思。”
然后他走到了第三幅画前。
那幅画的是孤独的女孩站在窗前的那幅。
顾深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目光落在画面上,从女孩的背影移到窗玻璃上的倒影,再移到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
林小禾站在他身后,开启读心术。
“她画得好孤独。”
“她的背影像是承受了很多。”
“她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待着,没有人懂?”
“好有灵魂。”
“我要保护她。”
林小禾在心里默默鼓掌。
顾深转过头,声音有些发哑:“这是苏念画的?”
“对。”林小禾点头,“这幅是她的代表作。”
顾深又转回去,继续盯着那幅画。
林小禾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在发消息给苏念:“他到了,在看你画。准备出场。”
消息发出去三秒后,苏念从展厅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她今天的打扮和在相亲时一样——素颜,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但今天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那天更柔和一些。
“好巧啊。”苏念走到顾深身边,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普通朋友打招呼。
顾深猛地转头,看到苏念,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他问。
“我的画在这展出。”苏念说着,目光落在自己那幅画上,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这是你画的?”顾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嗯。”苏念点头。
林小禾在旁边接话:“好巧啊,我们正好逛到这里。”
苏念没有看林小禾,而是走到画前,伸出手,手指悬在画面的边缘,没有触碰,像是不忍心打扰画中那个孤独的女孩。
“这幅画叫什么?”顾深问。
苏念沉默了两秒。
系统弹窗在她眼前亮起:【建议回答:“《等一个人》”。】
苏念张了张嘴,声音很轻:“《等一个人》。”
顾深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那幅画,目光从女孩的背影移到窗玻璃上那张模糊的脸。她在等一个人。她等了多久?她还会等多久?
他想起自己的这些年。等一个真心的人,等了太久太久。
他的眼眶红了。
林小禾站在旁边,看到顾深眼眶泛红,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个霸总居然这么感性,喜的是——成了。
顾深转向苏念,声音有些沙哑:“苏念。”
苏念抬头看他。
“我想娶你。”
四个字,一字不差。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嗯。”
系统弹窗在她眼前炸开,金光闪闪:【任务完成!奖励魅力值+10。攻略进度+30%,当前总进度85%。】
林小禾的读心术同时捕捉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顾深的,也不是苏念嘴上说的,而是从苏念的脑海里闪过的一个机械提示音,像是一台机器在播报任务完成。
她愣了一下。
读心术还能读到这个?
但她顾不上多想,因为顾深已经握住了苏念的手。他的手很大,把苏念那只瘦小的手整个包住了。
苏念没有抽回去。
她的手指很凉,像是被冷风吹了很久。顾深的手很暖,温度从指尖一点一点地传过来,像细小的电流。
林小禾悄悄后退了两步,给他们留出空间。
画展还在继续,其他参观者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两眼,但没有人驻足。在这座城市里,情侣到处都是,不稀奇。
顾深松开苏念的手,声音恢复了平静:“晚上一起吃饭?”
“好。”苏念点头。
“我来接你。”
“嗯。”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简短到像是电报,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之前的冷淡是客气的、疏离的、带着距离感的。现在的冷淡是自然的、舒适的、不用费力维持的。
林小禾站在三步之外,目睹了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成了成了成了。”
顾深先去停车场取车。苏念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林小禾走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任务完成了?”
苏念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秒,但林小禾捕捉到了。
“谢谢姐。”苏念说。
“不客气。”林小禾拍了拍她的肩,“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就行。”
苏念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走出美术馆,阳光很好,照在红砖墙上,暖暖的。
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系统弹窗,一行字:
【隐藏任务:让红娘林小禾主动帮你隐瞒真相,奖励攻略进度翻倍。当前进度:已完成。】
苏念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向林小禾。
林小禾正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看天空,嘴里嘀咕着“这太阳也太大了”。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苏念的变化。
“姐……”苏念的声音有些发虚。
林小禾转过头:“怎么了?”
苏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林小禾的鉴定术自动报警了。不是她对苏念用的,而是鉴定术检测到了异常——苏念的手机屏幕上,系统弹窗的文字被林小禾的读心术捕捉到了。
林小禾的脑海里浮现出一行字:
【隐藏任务:让红娘林小禾主动帮你隐瞒真相,奖励攻略进度翻倍。当前进度:已完成。】
她的大脑当机了。
三秒后,重启。
“等等。”林小禾的声音变了调,“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选我的?”
苏念低下头,不敢看她。
林小禾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她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的画面——苏念主动加她的微信,苏念约她出来坦白秘密,苏念说“事成之后分你一半”。
一切都不是巧合。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系统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不,不是系统,是苏念。她按照系统的指示,精准地选择了林小禾这个“关键人物”,精准地获取了她的信任,精准地让她成为了助攻员。
“我被算计了?”林小禾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念抬起头,眼眶泛红:“姐,对不起。系统说你是关键人物,可以帮我加速攻略。我……我没办法,我只能这样做。”
林小禾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她想发火。她想说“你骗了我”,想说“你利用了我”。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也想到了一个事实——她自己也不是完全无辜的。
她帮苏念,不全是因为“被算计”。她帮苏念,也是因为五千万,因为顾深这个订单,因为自己的利益。
她们是共犯。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像是一个气球慢慢放气。
“行,”她说,“我知道了。”
苏念愣住了:“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林小禾白了她一眼,“事已至此,我还能把你怎么样?报警?告诉顾深?你被抹除记忆,我拿不到提成,两败俱伤。”
苏念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姐,真的对不起。”
林小禾摆了摆手:“别说了。走吧,你不是跟顾深约了晚饭吗?别迟到。”
苏念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转身走了。
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轻快的声响。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那幅画里孤独的影子。
林小禾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美术馆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进去,有人出来,都带着各自的表情和故事。林小禾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画展的邀请函。
风吹过来,把邀请函吹得沙沙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展览的主题——“孤独的形状”。
“孤独的形状。”她念了一遍,苦笑了一下。
她想,孤独的形状可能有很多种。顾深的孤独是一块昂贵的表,没人看到表盘下面那颗不安的心。苏念的孤独是一幅画,画中的人永远在等,永远等不到。而她自己的孤独,是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既不属于画里的世界,也不属于画外的世界。
林小禾把邀请函折了两折,塞进包里,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婚介所。”她报了地址。
出租车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高楼大厦、广告牌、行人、自行车,一切都在移动,只有她坐在车里,像是在静止。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姐,我欠你一次。”
林小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记着。”
发送。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世界。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秋天快到了。她来这座城市已经五年了,五年里撮合了无数对情侣,见证了无数个“我爱你”和“分手吧”。
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但没有。
在看到顾深握着苏念的手的那一刻,她的心脏还是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心疼。为那个傻乎乎的霸总心疼,也为那个被系统操控的女孩心疼。
她想,如果有一天,苏念真的爱上了顾深,那该多好。
但“如果”这两个字,是这世上最无力的词。
出租车停在婚介所楼下。
林小禾付了钱,推开车门,走进了大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面中的自己,妆容精致,眼神疲惫。
“林小禾,你还能再假一点吗?”她对自己说。
镜子没有回答。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推开婚介所的门。王经理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她进来,探出头问:“画展怎么样?”
“挺好的。”林小禾敷衍了一句,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她打开电脑,看着顾深和苏念的资料。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一个冷峻锋利,一个素净寡淡。从外貌到气质,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林小禾的鉴定术告诉她,这两个人的真心指数都很高。
顾深百分之九十八,苏念百分之九十六。
“如果她没有系统,你们可能是很好的一对。”林小禾小声说。
但“如果”又出现了。
她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了那幅画——孤独的女孩站在窗前,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人。”她念着画的名字,突然笑了。
她笑的是自己。
她也在等。等一个真心的人,等一个不用算计的订单,等一个不用假装的人生。
但她不知道的是,画里那个女孩,其实不是在等人。
她只是习惯了站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