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包间不大,一张深色的木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里点着一盘檀香。青烟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香。
林小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铁观音,味道偏淡。她不喜欢淡茶,但没说什么。今天约她出来的是苏念,那姑娘昨晚发微信说要告诉她一个秘密,语气神神秘秘的,搞得她一晚上没睡好。
苏念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画圈。
林小禾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不是说要告诉我秘密吗?说吧。”
苏念抬起头,深呼吸。
那个深呼吸很长,长到林小禾怀疑她在憋气潜水。
“姐,”苏念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林小禾点头:“说呗。”
苏念又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我有一个系统,叫豪门攻略。”
林小禾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系统?豪门攻略?这是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信这种东西?
“你说什么?”她放下茶杯,皱着眉。
苏念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我有一个系统,它给我任务,帮我嫁入豪门。完成之后,我会得到奖励。”
林小禾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在心里叫了一声苦:“完了完了完了。”
她下意识地调用鉴定术,对准苏念的脸。
眼前的弹窗让她彻底安静了——
【鉴定结果:真话。】
她愣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没开玩笑?”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苏念摇头:“没开玩笑。”
林小禾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她在消化这个信息,但这信息太大了,大到她的认知系统装不下。
系统。一个活生生的、能给任务的、帮人嫁入豪门的系统。这东西不是应该出现在网络小说里吗?怎么跑到她的茶馆包间来了?
“姐,你没事吧?”苏念小心翼翼地问。
林小禾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
她重新坐直,盯着苏念:“你继续说。”
苏念深吸一口气:“这个系统很早就有了。它给我发任务,我完成任务,它给我奖励——钱、技能、魅力值,什么都有。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嫁入豪门。”
“顾深是你的目标?”林小禾问。
“对。系统匹配的。”
林小禾又调用了一次鉴定术,结果还是一样——真话。
她开始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
苏念继续说:“姐,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系统说你是有特殊能力的人,可以帮我加速攻略。”
林小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系统知道我有特殊能力?”
“它说你是关键人物。具体什么能力,它没说。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普通人。”
林小禾沉默了。
她想说“我没有特殊能力”,但她知道那是假话。她有读心术和鉴定术,这两个技能帮她成了金牌红娘,帮她看穿了无数谎言和伪装。如果没有这些,她可能现在还在婚介所里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
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苏念是第一个。
不,苏念不是从她这里知道的——是系统告诉她的。
“你要是说出去,”苏念的声音低了下来,“系统会惩罚我,我也会被抹除记忆。”
林小禾调用鉴定术。
【鉴定结果:真话。】
她皱眉:“被抹除记忆?”
苏念点头:“对。关于顾深的一切,关于系统的一切,全部消失。我会忘了他,他也会忘了我。”
林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你要我怎么做?”
苏念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林小禾从未见过的认真:“帮我瞒着。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顾深。只要你不说,我就能完成任务。”
“完成任务之后呢?”
“我拿到奖励,远走高飞。”苏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结局。
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说“你这是骗人”,想说“顾深是真心对你的”,想说“这样做不对”。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也想到了一个数字——提成。
顾深这个订单,如果成了,她的提成够她吃半年的火锅。不,不止半年,以她的食量,能吃一年。
“你到底想怎样?”林小禾问。
苏念看着她,一字一顿:“帮我瞒着就行。事成之后,我给你五千万。”
林小禾的茶杯掉了。
杯子砸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的一角。她顾不上擦,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多少?”她声音都变了。
“五千万。”苏念重复了一遍,“这是我承诺的。系统给我的奖励里,有一部分是现金,我会分你一半。”
林小禾调用鉴定术。
【鉴定结果:真话。】
她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五千万。真话。不是开玩笑,不是画大饼,是实实在在的五千万。
林小禾的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画面——她躺在马尔代夫的沙滩上晒太阳,她开着敞篷跑车在沿海公路兜风,她在一个超大的衣帽间里试衣服,试一件扔一件。
但这些画面只持续了三秒。
因为她想起了顾深。
那个男人坐在咖啡厅里,满脑子都是“她是不是图我钱”的焦虑。那个男人的鉴定结果是真心指数百分之九十八,是她从业以来见过的最高数字。
他想找一个真心的人。
而这个坐在她面前的女孩,正在用系统攻略他。
“姐,你还在听吗?”苏念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搓了搓脸。
“苏念,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对顾深,到底有没有感觉?我是说,抛开系统,抛开任务,你对他这个人有没有好感?”
苏念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任务。”
林小禾调用鉴定术。
【鉴定结果:真话。】
不,不完全对。鉴定术反馈的字里行间还藏着另一个信息——她在回避这个问题。不是不在乎,是不敢想。
林小禾没再追问。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
苏念有系统,目标是嫁入豪门。顾深是猎物,但他是真心的。她被夹在中间,手里握着读心术和鉴定术,知道所有的真相。
如果她说出去,苏念会被抹除记忆,任务失败。
如果她不说,顾深可能会被一个“假的真心”骗一辈子。
但是——苏念的鉴定结果不全是假。她的真心指数在上升,她对顾深不是完全无感。而且五千万啊,五千万!
林小禾睁开眼。
“行吧,”她说,“我帮你。”
苏念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对顾深动心了,你要告诉我。不是系统告诉你,是你自己感觉到的那种。”
苏念看着林小禾,半晌,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两人伸出手,握了一下。
林小禾的手心有点出汗,苏念的手却很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那我先走了。”苏念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
林小禾还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端起那杯凉透的铁观音,一口闷了,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门口传来苏念的惊呼。
林小禾转头,看到苏念站在门口,低头盯着手机,脸色发白。
“怎么了?”
苏念转过身,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林小禾凑过去一看——
系统弹窗,白底黑字,明晃晃的:
【新任务:明晚12点前,让顾深说出“我想娶你”四个字。】
【逾期惩罚:攻略进度-50%,强制记忆清除。】
【倒计时:35小时12分钟。】
林小禾愣住了。
“还有三十五个小时?”她声音都变调了。
苏念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姐,你得帮我!明天晚上之前,如果他说不出那四个字,我就会……”
她没说完,但林小禾懂了。
记忆清除。忘记一切。从头再来。
但顾深已经认识她了,已经在相亲现场说“我想娶你”了——不对,顾深说的是“苏小姐,我想娶你”,系统要的是“我想娶你”四个字,没有称呼。格式必须精确。
“这系统有病吧?”林小禾忍不住骂了一句。
苏念没笑。她拉着林小禾的手,手指冰凉:“姐,求你了。我知道你有特殊能力,你一定有办法的。”
林小禾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想起了自己刚毕业那会儿,没钱没人脉,被房东催租,被老板骂,蹲在出租屋的角落哭。那时候她也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
“行,”林小禾咬了咬牙,“我想办法。”
苏念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姐。”
林小禾没说话,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
苏念转身跑了。
她的帆布鞋踩在茶馆的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敲鼓。
林小禾站在茶馆门口,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的桂花香,甜腻腻的,熏得人头晕。
“完了。”她小声说,“我真的完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顾深的微信,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头像是他的侧脸,光线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像杂志封面。
林小禾打了一行字:“顾先生,明天有空吗?”
想了想,又删掉了。
再打:“顾先生,苏念最近有个画展,您要不要去看看?”
又删掉了。
再打:“顾先生,明天的天气不错,适合约会。”
删掉。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插兜,慢吞吞地往茶馆里走。
包间的茶还没收,那杯凉透的铁观音还摆在桌上,茶杯边缘有一个浅浅的口红印。林小禾把它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苦味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涩。
她在包间里坐了很久。
手机上,顾深的头像安安静静地亮着。
苏念的系统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而她,一个手握读心术和鉴定术的金牌红娘,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透。
与此同时,苏念的出租屋。
她推开门,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走进房间。
画架上那幅画还在,黑色的底色,一笔刺目的白,一笔柔和的灰。她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画笔,蘸了蘸调色板上的颜料。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紧张。距离任务截止还有三十多个小时,如果顾深说不出那四个字,她就会失去一切——失去记忆,失去系统,失去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努力。
但奇怪的是,她最害怕的,不是失去系统,而是失去记忆。
失去关于顾深的记忆。
她在画布上落下一笔。红色,很艳的红,像血,像火,像她胸腔里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加速跳动的心脏。
“我不喜欢他。”她对自己说。
但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陈述事实,更像是在祈祷。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是系统弹窗:
【建议:明天的见面选择在画展或美术馆等文化场所。目标对艺术有潜在兴趣,可借此提升好感度。】
苏念盯着这行字,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自嘲的笑。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她问自己。
系统没有回答。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
第二天。
林小禾一夜没睡。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婚介所,王经理看到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被鬼打了?”
“比被鬼打还惨。”林小禾有气无力地说。
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查苏念的资料。不是会员资料,而是她自己在网上搜的。苏念的画作,苏念的履历,苏念参加过的展览。
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
苏念在大学期间获得过奖学金,成绩优异,导师评价极高。但毕业之后,她的履历几乎是空白的——没有个展,没有画廊签约,没有商业合作。只有几个群展的参展记录,作品也没有标注“已售”。
一个才华横溢的画家,为什么毕业后完全沉寂了?
林小禾又调用鉴定术,但隔着屏幕,鉴定术无法作用。
她只能靠自己猜。
“缺钱?”她自言自语,“还是缺机会?”
她想起苏念的出租屋,想起她素颜的脸,想起她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那些都不是“不在乎钱”的证明,而是“真的没有钱”的证明。
林小禾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毕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穷得叮当响,吃一顿火锅都要犹豫三天。如果有人告诉她“帮我演一场戏,给你五千万”,她会不会拒绝?
不会。
她不会拒绝。
林小禾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这个忙,我帮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顾深的微信,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打了一行字:
“顾先生,苏念的画明天有个小型展览,您要不要去看看?”
发送。
三秒后,对方回复了。
一个字:“好。”
林小禾盯着那个“好”字,嘴角抽了抽。
“大哥,你倒是问一下时间地点啊。”她嘀咕着,把画展的时间地址发了过去。
顾深回复:“收到。”
林小禾又翻了翻苏念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的“明天见面说”。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明天下午两点,新天地美术馆,苏念的画在里面展出。你到时候来,我们见机行事。”
苏念秒回:“收到。谢谢姐。”
林小禾看着那个“谢谢姐”,心里五味杂陈。
她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拆开,啃了两口。饼干太干了,噎得她直翻白眼。
王经理路过,看了一眼:“你早餐就吃这个?”
“不然呢?你给我买包子去?”
王经理呵呵一笑,快步走开了。
林小禾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干渣,拎起包,往门口走。
“你去哪?”王经理在后面喊。
“踩点!”林小禾头也不回。
门外,阳光很好。
林小禾眯着眼看了看天空,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