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倾泻而下，吹得桌布微微颤动。
苏念提前十分钟到了。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放下包，坐下，然后盯着窗外发呆。街对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一个外卖骑手急匆匆地跑过斑马线，遛狗的大爷被狗拽着往前冲。
系统弹窗在她眼前亮起，悬浮在半空中，只有她能看见。
【当前任务：首次见面，三句话内让对方产生好感】
【建议策略：全程冷淡，不主动，不热情】
【注意事项：不要看对方的表，不要问对方的车，不要表现出对金钱的兴趣】
苏念盯着那些字看了两秒，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行，装高冷谁不会。”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服务员走过来，把菜单放在她面前：“小姐，需要先点单吗？”
苏念摇了摇头：“等人来了再点。”
服务员走了。她继续盯着窗外，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系统给她的任务目标叫顾深，顾氏集团总裁，身家数百亿。她搜过他的照片，长得很帅，但那种帅带着一种攻击性，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武器。
她不喜欢攻击性太强的东西。她喜欢圆润的、温和的、不伤人的——比如她画里的那些猫。
但系统不关心她喜欢什么。
系统只关心攻略进度。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苏念没有转头。她听到脚步声——沉稳的、有节奏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苏小姐？”
苏念这才抬起头。
顾深站在她面前，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五官比照片上更立体，眉骨很高，眼窝微深，像混血。但他的表情是冷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商场上评估一个项目值不值得投资。
苏念只用了一秒就把这些尽收眼底，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你好。”
“我是顾深。”
“哦。”苏念点点头，“您好。”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伸手，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不远处，林小禾正假装在整理餐具。她选了一个视野绝佳的位置，侧面对着那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漫不经心地擦着一个本来就干净的盘子。
读心术已经开启了。
她听到的第一句心声来自顾深：“她怎么不看我的表？”
林小禾差点没忍住笑，赶紧假装咳嗽了两声。
顾深的那块表她见过，百达翡丽的限量款，市价三百多万。搁在别的场合，这块表能让人眼珠子掉出来。但苏念从始至终没有低头看一眼。
服务员走过来：“先生，需要点什么？”
顾深说：“美式，不加糖。”然后看向苏念。
苏念说：“温水就行。”
顾深又愣了一下。
美式，不加糖，是成功人士的标准配置。温水，不加任何东西，是一个穷画师最朴素的选择。两个人坐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顾深的内心已经开始翻涌了。
“她居然不问我的工作！”
“她居然不看我的表！”
“她居然只喝温水！”
林小禾在角落里听到这一连串的惊叹号，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
顾深咳了一声，开始找话题：“苏小姐做什么工作？”
“画画的。”苏念的回答很短，短到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她说完就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不再说话。
沉默。
咖啡厅里飘着爵士乐，鼓点轻得像是有人在远处敲棉花。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红黄蓝的色块胡乱堆叠，苏念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心里给它打了个分：构图还行，用色太大胆，像是初学者在发泄。
顾深也沉默了。
他在等她问问题——问她做什么工作、开什么车、住什么地方、家里几口人、收入多少。
这是所有相亲对象的套路。
但苏念什么都没问。
她就像一堵墙，你推一下，它纹丝不动。你再推一下，它还是纹丝不动。
顾深的内心开始沸腾。
“她居然不问我的工作！”
“她居然不问我开什么车！”
“她居然对我的身份毫无兴趣！”
林小禾把抹布放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监听。
她心想：“这丫头演技可以啊，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顾深又开口了：“你平时喜欢什么？”
“画画。”苏念的回答比上次还短。
顾深：“除了画画呢？”
苏念想了想：“遛狗。”
“你养狗？”
“不养。遛别人的。”
顾深：“……”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苏念这个回答实在太过诡异——一个不养狗的人，专门去遛别人的狗。这意味着她愿意花时间去做一件没有回报的事，仅仅是因为她喜欢狗。
或者，她不想在家待着。
顾深心里说：“她好特别，好不做作。”
林小禾在旁边端着一个空盘子走来走去，听到这句心里话，差点笑出声。
她赶紧把盘子放下，假装在擦桌子，实际上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接下来的对话，几乎可以概括为“顾深拼命找话题，苏念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模式。
顾深：“你的画是哪种风格的？”
苏念：“不知道。”
顾深：“你学过画画？”
苏念：“学过。”
顾深：“在哪学的？”
苏念：“美院。”
顾深：“毕业后一直画画？”
苏念：“嗯。”
每一个回答都简短到像是在应付。顾深甚至怀疑苏念是不是舌头比别人短一截。
但正是这种冷淡，让他越来越兴奋。
他见过太多女人了——那些在第一面就恨不得把家底全部交代清楚的，那些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的，那些盯着他的表和车像盯着猎物的。苏念和她们完全不一样。
她不在乎他。
这种“不在乎”，对顾深来说，是一种稀缺资源。
林小禾的读心术捕获到了顾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她不喜欢逛街，说明她不物质。她不喜欢看电影，说明她不虚荣。她只喜欢画画，说明她是一个纯粹的人！她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林小禾靠在墙上，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大哥，你想太多了。”她心想。
但她不能说。她只能端着职业微笑，继续装她的服务生。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有点越界的问题：“苏小姐，你……对钱怎么看？”
苏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的眼神很平，没有惊讶，没有反感，也没有热情。就只是——看着他。
“够用就行。”她说。
四个字，把顾深的心彻底击穿了。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十年，见过无数人对“钱”的态度——贪婪的、算计的、野心勃勃的、藏不住的。苏念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是真的不在乎。
系统弹窗在苏念眼前亮了：【目标好感度显著上升。当前攻略进度：25%。】
苏念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
顾深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又松开。他张了几次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小禾看到这一幕，心想：“有戏有戏有戏。”
顾深终于开口了：“苏小姐，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苏念说：“不知道。”
顾深：“那你为什么来相亲？”
苏念沉默了两秒。系统弹窗：【建议回答：“朋友介绍的。”】
苏念照搬：“朋友介绍的。”
顾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不知道的是，苏念根本没有朋友——至少没有那种会给她介绍对象的朋友。她的人际圈子小得可怜，认识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其中一半是卖画材的。
四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苏念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站起来。
“时间到了，我先走了。”
顾深几乎是本能地跟着站了起来。
“苏小姐！”
苏念回头。
咖啡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爵士乐还在播放，但好像被人调低了音量。隔壁桌的情侣停止了交谈，服务员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路中间，忘了往前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两个人身上。
顾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苏小姐，我想娶你。”
全场安静了。
苏念停了三秒。
一秒。她看到顾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那种笃定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像一个在等考试成绩公布的学生。
两秒。她看到林小禾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三秒。系统弹窗亮了：【建议：停顿三秒后“勉强”答应。】
苏念抬起头，看着顾深。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行吧。”
顾深整个人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苏念会拒绝，或者至少要“考虑考虑”。他准备了无数种应对方案——如果她拒绝，他该说什么；如果她犹豫，他该怎么说。唯独没有准备“行吧”这个答案。
因为“行吧”听起来像是不情愿，但又不完全是不情愿。它像是在说“我无所谓，但你非要的话，也行”。
顾深消化了三秒，然后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苏念看了他一眼：“你定。”
“明天？”
“行。”
系统弹窗在苏念眼前炸开：【攻略进度+30%，当前总进度55%。魅力值+5。】
苏念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追到街角，追到她转弯。
咖啡厅里，顾深还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三点十五分。他今天一共说了四十分钟的话，苏念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成功的一次谈判。
林小禾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还抓着那块抹布。
她走到顾深面前，露出职业微笑：“顾先生，恭喜您。”
顾深转过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刚拿到满分试卷的小学生：“林小姐，就是她了。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林小禾点头：“我会帮您安排后续的事宜。”
顾深走了。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欢快的声响。
林小禾目送他出门，然后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笑了起来。
“成了成了成了！”她小声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笑的不只是顾深那副“找到真爱”的表情，还有苏念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两个人一个是真心求爱，一个是奥斯卡级演技，凑在一起简直是绝配。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咖啡厅。
门口，苏念还没有走。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林小禾出来，苏念迎了上去：“姐，加个微信。”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互相扫了二维码。
“苏念，你今天表现很棒。”林小禾真诚地夸了一句。
苏念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是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秒就消失了。
“我先回去了。”苏念说，“有事微信联系。”
“好。”
苏念转身走了。
林小禾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她摇了摇头，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婚介所。
晚上。
林小禾窝在沙发里，翻着手机，回顾今天的工作。顾深的订单是她接过的最大的一单，如果能成，提成够她吃半年的火锅。
她正盘算着这笔钱怎么花，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她点开一看，是苏念发来的。
“姐，我有个秘密，你帮我瞒着，成了分你一半。”
林小禾盯着这条消息，整个人僵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秘密”？
“分你一半”？
她还没回复，那边又发来一条：“明天见面说。”
林小禾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飞速运转。
她下意识地调用鉴定术，对准手机屏幕上的这条消息。
眼前的弹窗让她彻底石化了——
【鉴定结果：真话。】
她是真的有秘密。
她真的会给一半。
她不是在开玩笑。
林小禾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哼。
“完了。”她小声说，“完了完了完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又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团乱麻。
苏念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为什么要分我一半？
那一半是多少？五千？五万？还是……
她不敢想了。
与此同时，苏念的出租屋里。
苏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和林小禾的聊天记录。
她发出去的那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姐，我有个秘密，你帮我瞒着，成了分你一半”，第二条是“明天见面说”——已经被林小禾接收了。
对方回了一个“好”字。
苏念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系统弹窗亮了：【当前攻略进度：55%。任务完成情况良好。建议：争取红娘的支持，可提升攻略效率。】
苏念闷在枕头里说了一句：“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从她第一天接到任务开始，系统就告诉她：“目标客户顾深正在婚介所寻找红娘，该红娘名叫林小禾，拥有特殊能力，可以帮助你加速攻略。”
特殊能力。
她不知道林小禾的特殊能力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个人很重要。
所以她主动选了林小禾的婚介所。
所以她主动加了林小禾的微信。
所以她主动说要“分一半”。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系统计算好的最优路径。
苏念从枕头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未完成的画——黑色的底色上，多了一笔刺目的白。
那笔白是她今天回来加的。
她把画从墙上取下来，放在画架上，端详了很久。
然后拿起画笔，在白色旁边又加了一笔灰。
灰色比白色柔和，像是妥协。
“演就演呗。”她小声说。
城市的另一端，顾深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万家灯火。
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今天遇到了对的人。”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她叫苏念。”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的嘴角还带着笑。
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听到，在这一刻，三个人的命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线的这头是真心，线的那头是演技，中间站着一个握着一块抹布、蹲在地上笑出眼泪的红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