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挂掉电话之后,在青云巷的墙根蹲了整整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他一共想了四件事。
第一,刚才那个自称“异常事务管理总局”的人知道他在哪里,第二,那个人知道他手里有颗玻璃弹珠,第三,那个人说这颗弹珠“对普通人不太友好”,第四……他刚才问人家交不交五险一金。
“我是不是有病?”他问弹幕。
【根据你的行为模式分析,你在紧张时会用不相关的话题转移注意力,这是正常的心理防御机制。】
“我不是真的在问你。”
【明白,你是在自言自语。】
陈默低头看着木箱子,那把铜钥匙、空白笔记本、黑白照片、玻璃弹珠,四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看起来人畜无害,照片上的陈建国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的,完全不像一个会在笔记本里写“不要相信它”的人。
“他说‘它对普通人不太友好’,”陈默拿起那颗弹珠,隔着手指尖捏着,像捏着一颗没炸的炮仗,“那对我不普通在哪里?”
【你的基因序列与该物品的原所有者存在直系亲属关系,这种关联可能降低了物品对你的排斥性。】
“所以这东西是我爸留给我的?”
【概率极高。】
陈默把弹珠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透明的玻璃球里,那片蓝色的花瓣状物体在光线下微微泛着荧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表皮,漂亮是挺漂亮的,但一想到这东西“对普通人不太友好”,他就觉得指尖发凉。
他把弹珠放回箱子,合上盖子。
“那个什么管理总局,”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觉得靠谱吗?”
【异常事务管理总局是合法注册的政府机构,负责处理全国范围内的异常事件。根据公开信息,该机构成立于……】
“我不是问你它的营业执照。我是问你它靠不靠谱。”
弹幕沉默了一会儿。
【该机构的公开信息极少,人员构成、运作方式、经费来源均为保密内容,建议:保持警惕。】
“那你还建议我上交弹珠?”
【上交弹珠是对普通人的建议,你不是普通人。】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陈默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东西有时候说话像个人,有时候又像个人工智障……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在某些事情上较真得离谱,比如称呼这件事。
“包豆,”他说,“你知道你最像什么吗?”
【请勿使用误导性称呼。】
“像一个第一天上班的实习生,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懂。”
【这句话存在逻辑矛盾。】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什么都不懂’。”
弹幕沉默了一会儿。
【你需要我懂什么?】
“闭嘴就行了。”
弹幕闭嘴了。
陈默把木箱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了青云巷,巷口的兰州拉面馆已经换了客人,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正埋头吃面,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站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一个很长的主体,后面跟着一段话:
“陈默先生,刚才的电话因为您主动挂断而中断,我们理解您可能需要时间考虑,明天上午十点,我们的工作人员会上门拜访,地址已获悉,祝您生活愉快。”
落款是“旧物调查科外勤部”。
陈默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
“地址已获悉,”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就是‘我们知道你住哪,别想跑’的意思对吧?”
【总结准确。】
“还挺有礼貌的,还祝我生活愉快。”
【这是一种标准的外交措辞。】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公交车来了,他上去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木箱子放在腿上,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
车开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他妈。
陈默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妈。”
“默默啊!吃饭了没有?”他妈的声音永远那么洪亮。
“吃了,中午吃的拉面。”
“又吃拉面!那玩意儿有什么营养?我跟你说多少次了,自己做点饭,别老在外面吃,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你那个胃本来就不好,去年体检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
“妈,我胃没什么问题。”
“那是你觉得没问题!等你觉得有问题就晚了!”
陈默习以为常地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
然后弹幕就来了:
【你的母亲:当前通话的主要目的不是关心你的饮食,她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但正在做情绪铺垫。预计铺垫时间:2-3分钟。】
陈默眼皮跳了一下。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直觉。”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不像平时催婚时的那种气势汹汹,倒像是有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个……默默,妈问你个事。”
“您问。”
“你最近……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什么叫奇怪的事?”
“就是……不太正常的,说不上来的那种。”他妈的声音有点犹豫,“做梦啦,看到什么东西啦,或者突然知道了一些你不该知道的事,就那种。”
陈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弹幕在这时候冒出四个字:
【谨慎回答。】
“妈,”陈默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正常,“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问问。”他妈顿了顿,“你最近要是身体不舒服,或者碰到什么怪事,记得跟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能有什么事,”陈默说,“每天吃饭睡觉打游戏,挺正常的。”
“那就好。”他妈似乎松了口气,但马上又切回了日常模式,“对了,上次我跟你说那个姑娘,就你苏阿姨家的闺女,你加了人家微信没有?”
“妈,我快到站了。”
“你别每次都……”
陈默挂了电话。
公交车的报站器正好响起:“前方到站,翠苑小区。”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抱着木箱子下了车,走在小区路上的时候,阳光很好,楼下的老太太们在树荫里打麻将,几个小孩在沙坑里刨坑,一切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陈默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他妈妈刚才那个电话太奇怪了,她从来没问过他“有没有碰到奇怪的事”,她平时只关心三件事: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什么时候结婚,今天这种问题,简直像是她知道些什么。
而且那个语气,犹豫、试探、欲言又止,跟他妈平时说话的方式完全不搭。
【你的母亲可能了解某些与你能力相关的信息。】
陈默在单元门口停下脚步。
“我爸是陈建国,”他说,“我妈知道他在青云巷开过店吗?”
【你的母亲户籍信息显示其婚姻状态为“丧偶”,配偶姓名:陈建国。】
“我知道我爸去世了,我问的是她知不知道店里的事。”
【信息不足。】
陈默走上楼,开了门,把木箱子放在床头柜上,泡面还在桌上,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油膜,他看了一眼,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坐在床边,盯着木箱子发呆。
那颗弹珠在箱子里安静地躺着,像一颗普通的玻璃珠子,但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说它对普通人不太友好。
不普通的人是什么样的?
他算吗?
门铃响了。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那个短信说的是“明天上午十点”,现在就来,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短头发,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某个单位的办事员,也可能是社区的工作人员。
【门外人物:身份未知。】
“未知?”
【该人物的身份信息未被任何公开数据库收录。】
陈默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又是那个什么管理总局的?”
【无法确认,但概率较高。】
门铃又响了一声,这次门外的人开口了:“陈默先生,我是旧物调查科的工作人员,我知道你在家,开个门,跟你聊五分钟。”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你的快递到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