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他枕头上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大概三十秒，脑子里什么弹幕都没有。
“早上的第一份礼物，”陈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安静。”
话音刚落……
【早上好，用户。】
【当前时间：上午9:47，睡眠时长：8小时12分钟，睡眠质量：一般，深度睡眠占比：23%，建议今晚提前一小时入睡。】
【今日天气：晴转多云，18-26摄氏度，适合户外活动。】
【今日待办：新手任务剩余时间……14小时13分钟。】
陈默深吸一口气。
“你就不能等我刷完牙再开始？”
【可以，是否需要开启“起床静默模式”？】
“……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晚了点？”
弹幕没回复，陈默觉得这东西要么是故意的，要么就是真的不太聪明，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挺气人的。
他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卫生间，挤牙膏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大概就是弹幕说的“深度睡眠不足”的后果。
牙膏沫在嘴里泛起薄荷味的时候，弹幕又来了：
【牙膏品牌：高露洁，生产日期：三个月前，牙刷更换建议：你的牙刷已经用了四个月，建议更换。】
陈默吐掉泡沫，对着镜子说：“牙刷的事我自己会判断。
【根据牙科协会建议，牙刷使用超过三个月……】
“你能不能别在我刷牙的时候说话？”
弹幕识趣地消失了。
陈默洗完脸，从冰箱里翻出一袋切片面包和一盒牛奶，面包还有三天过期，牛奶今天到期，他犹豫了一下，把牛奶凑近鼻子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应该还行。
【牛奶状态：临界变质，饮用风险：低，可能出现的不良反应：轻微腹泻。】
陈默把牛奶放下了。
“谢谢。”
【不客气。】
他倒了杯白开水，干啃了两片面包，然后坐在床边穿袜子，左脚袜子有个小洞，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他盯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然后当没看见，把鞋穿上了。
弹幕没有评价他的袜子，陈默觉得这大概是它仅存的良知。
收拾完已经是十点多了，陈默站在门口，手机开着地图，屏幕上显示着“旧物杂货铺”的位置，老城区，青云巷，从公交站下来还得走一段。
“十四小时。”他自言自语，“够用了。”
他锁好门下楼。
楼道里碰见了502的苏晚晴，她穿着一身护士服，大概是要去上班，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陈默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苏晚晴当前心理活动：这个人昨天叫我“阿姨”，但他人不坏，我妈说他这种叫“钢铁直男”。】
弹幕贴心地补充：
【“钢铁直男”定义：指性格直爽、不善变通、经常在异性面前说出不合时宜话语的男性。】
陈默嘴角抽了一下
“早。”他说。
“早。”苏晚晴说。
然后两个人各自走各自的。
等苏晚晴走远了，陈默才小声嘟囔：“能不能别随便读别人的内心戏？”
【对方是你的邻居，邻里关系评估：建议维持基本礼貌。】
“我很礼貌了。”
【你上次跟她说话叫了她“阿姨”。】
“……那是意外。”
青云巷在老城区的中心，周围都是些七八层高的老楼房，墙皮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巷子口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的、修水管的、高价回收旧家电的，一层盖一层，像某种奇怪的沉积岩。
陈默站在巷口往里看，巷子不宽，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有卖粮油的小店，有挂着“理发五元”招牌的剃头铺子，还有一个门口堆满了旧书的书店，老板正坐在门口打瞌睡。
【青云巷：建于1960年代，原为国营纺织厂职工宿舍区，2003年纺织厂倒闭后逐渐衰落，该区域共有商铺47家，其中经营超过二十年的老店6家。】
【旧物杂货铺：位于青云巷中段，门牌号72号，店主姓名不详，周边居民称其为“老陈”，经营内容：旧物回收与出售。】
陈默往前走，一边数着门牌号，64号是粮油店，66号是理发店，68号的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吉店转让”。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70号之后，是74号。
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看了一遍门牌，68号，70号，74号。中间缺了一个72号。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确认自己没有看错，74号是一个卖香烛纸钱的小店，里面黑洞洞的，点着两盏红色的电蜡烛，映得整个店面像某种阴间的橱窗。
【72号位于70号与74号之间，请重新确认。】
“我看过了，”陈默说，“没有。”
弹幕沉默了几秒钟。
【正在重新检索……】
【检索结果：旧物杂货铺位于青云巷72号，信息确认无误。】
“那它人在哪呢？”
弹幕没回答。
陈默站在70号和74号之间，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堵旧砖墙，上面刷的白灰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斑驳的砖缝。右边是香烛店的外墙，墙根长了一层青苔。
他正打算再往前走几步看看，弹幕突然弹出来一条：
【视线左移。】
陈默往左看。
【注意墙上的招牌。】
他抬头，墙上确实有一块招牌，铁皮的，锈得不成样子，颜色已经从红褪成了灰褐色，上面写着一个“旧”字，剩下的字迹模糊不清。
招牌是挂在墙上的，但墙后面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就是一堵墙。
“所以呢？”陈默说，“这是个历史遗迹？店早就没了？”
他没再问，直接走到墙前面，伸手摸了摸砖面，砖是凉的，粗糙的，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砂浆的颗粒感。
然后他看见墙根有个东西。
是一个木箱子，大概鞋盒那么大，灰扑扑的，半掩在一堆废弃的塑料管后面，箱子没有盖严，露出一条缝。
陈默蹲下来，把塑料管拨开。
【物品：木质收纳箱，材质：樟木，年代：约30-40年，状态：良好，内容物：未知。】
“未知？”
【该物品表面有轻微异常能量残留。建议谨慎处理。】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蹲在墙根，盯着那个木箱看了好一会儿，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没人注意他，一个蹲在墙边的年轻人，怎么看都像是在系鞋带。
“异常能量残留是什么意思？”
【指该物品曾与“异常事件”产生过接触或关联，详细定义需要权限等级1以上才能查询。】
陈默想起了昨晚那个金色弹幕说的“前往旧物杂货铺，找到一件异常物品”。
如果这个木箱子就是异常物品，那任务是不是就算完成了？
他把手伸向箱子。
手指碰到木箱盖子的瞬间，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那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往他脑子里倒了一杯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他的视线模糊了不到一秒，然后弹幕疯狂地刷出来，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接触异常物品，正在建立信息链接……】
【链接成功。】
【物品编号：A-0274，名称：“不存在的店铺的店招”。】
【描述：一块来自青云巷72号旧物杂货铺的木质店招，该店铺已于1987年在一场火灾中焚毁。】
【异常特性：店招在特定条件下会自动改变悬挂位置。】
【备注：该店铺的所有者为陈某。】
陈默猛地收回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锈迹斑斑的铁招牌。
招牌还是那块招牌，但他现在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招牌的边角有明显的火烧痕迹，铁皮边缘卷曲，表面有一层黑色的焦痕。
而更诡异的是……
【提示：你上次看到它的时候，它在墙的另一侧。】
陈默站起来的动作僵住了。
他在心里回忆了一下刚走进巷子时的印象，当时他抬头看过这块招牌，它确实……在更靠左边一点的位置。
现在它往右边挪了大概半米。
“它……会动？”
【是的。】
陈默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脚边的木箱子，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他人设的决定。
他转身就走。
弹幕似乎愣了一下：
【用户，你不打开箱子确认内容物吗？】
“不开了。”
【新手任务需要……】
“让它等着。”
【距离任务截止还有……】
“十三小时呢。我先去吃个午饭。”
【建议优先完成任务，根据你的性格模型，拖延概率为78%……】
“包豆！”
【……】
“你连我的性格模型都有，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
【根据当前数据分析：吃饭。】
“对了，所以别催。”
【请不要叫我包豆。】
“好的，包豆。”
弹幕没有再回复，陈默走出青云巷的时候，觉得自己终于掌握了和这个东西相处的核心技巧，它较真，你就要比它更不正经。
陈默走出青云巷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三十。
他在巷口的兰州拉面馆坐下，点了一碗拉面，加了份牛肉，等面的时候，他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圈。
弹幕飘过来：
【你画的图形没有实际意义。】
“我知道，我在思考。”
【需要帮助吗？】
“那家店，”陈默用筷子蘸着水，画了一个方块，“1987年被烧了，那我现在接到的任务是谁发的？那个木箱子是谁放的？那块会自己动的招牌又是怎么回事？”
【需要权限等级提升才能……】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拉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片薄薄的牛肉和切得细碎的香菜，陈默低头吃面，不说话了。
但他的脑子没停。
那个箱子上写的信息里，有一条他注意到了，但没在弹幕面前表现出来……“该店铺的所有者为陈某”。
陈某。
他也姓陈。
这不一定是巧合，青云巷里开店的，几十年前的老店主，姓陈的多了去了，但偏偏跟他一个姓，偏偏“知识引擎”给他的任务就是找到这里，偏偏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店铺和一个会自己移动的招牌。
陈默把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碗底剩下的几片香菜叶，小声说了一句：
“他到底是我什么人？”
弹幕没有回答。
阳光照在拉面馆的玻璃门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门外的青云巷，那块焦黑的店招还在老墙上挂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陈默结了账，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没有往车站走，而是转身，重新走进了青云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