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直接去找王熙凤。没让林妹妹知道。
她正在房里拨算盘，算珠转得哗哗响，手指快得像机器。看见我进来，她挑了挑眉，手上的动作没停：“宝二爷？稀客啊。”
“凤嫂子，”我开门见山，连客套都省了，“林如海的财产……是不是你们转移的？”
算盘声停了。
那一瞬间，我怀疑她会从算盘里抽出链锯把我切成两半。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我，眼神从妩媚变成冰冷，又从冰冷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认命。
“你查到了？”
“我猜的。”
她放下算盘，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像嚼了一嘴黄连：“宝玉，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也比你爹聪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瘦得像根竹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如海死后，”她的声音轻得像烟，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贾母亲自下令，把林家的财产搬至贾府。不是我，不是贾琏，是老太太。我们……只是依上面办事。”
我愣住了。
贾母？那个会轻功的、疼我的、把我从贾政拳头下救出来的老太太？
“为什么？”
“为什么？”她转过身，眼眶红了，但嘴角还在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贾府需要钱。修建大观园，元春省亲，哪样不要银子？林如海死了，黛玉一个孤女，守得住那些财产吗？不如……不如拿来给贾府用。”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但手还在拨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像骨头在响，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王熙凤，”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凤嫂子”，是她的名字，“你哭了？”
“我没哭。”她擦眼泪，动作又快又狠，“我王熙凤从来不哭。我只是……算珠进灰了。”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府里，每个人都在演戏。演狠的，演媚的，演无情的。但戏演久了，脸就粘在面具上，撕不下来了。她王熙凤，号称“凤辣子”，在贾府呼风唤雨，可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棋子。贾母的棋子，贾府的棋子，这个时代的棋子。
“宝兄弟，”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我的幻觉，“这事……别告诉黛玉。至少……不是现在。”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算盘声又响了。但这次很慢，很慢，像人在叹气，又像人在数着自己还剩多少日子。
我不知道怎么跟林黛玉说。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北静王府的帖子就到了——北静王的爱妃去世了，请我去参加追念会。
原著里确实有这么一段，北静王和贾府关系不一般，经常有来往。但我万万没想到，所谓的“追念会”会是这个样子。
王府门口挂着白幡，气氛肃穆。我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进去鞠几个躬、说几句场面话就走。
结果一进门，我傻了。
大厅里传来的不是哀乐，是——舞曲？
一群西域舞女站在厅中，身披薄纱，腰肢如蛇，正在翩翩起舞。鼓点欢快，节奏鲜明，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哪家青楼在办开业庆典。
北静王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长袍，手里端着酒杯，眼神迷离。他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像一层糊在脸上的面具。
“贾宝玉？”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来，坐。陪我喝两杯。”
我坐下，心里发毛。这王爷都这样？爱妃刚死，就办派对？我脑子里浮现出贾元春在宫里的样子——她拼了命地在宫里周旋，为了贾家殚精竭虑，结果她的皇帝丈夫在外面是这样的人？我突然有点心疼她。
“王爷，”我端起酒杯，斟酌着用词，“您……节哀。”
“节哀？”他挑眉，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哀什么？爱妃死了，但我还活着。活着……就要享受。”
他拍了拍手。一个舞女从屋顶飘然落下，轻得像一片羽毛，正好落在我身旁。她的腰软得像蛇，手臂缠上我的脖子，面纱下的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一眼就能把人淹死。
“宝兄弟，”舞女的声音像蜜，甜得发腻，“喝一杯？”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口水差点流下来。这身材，这舞姿，这眼神……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会心动。
但心里突然有个疙瘩。不爽快。像吃了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林黛玉。她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又在咳血？是不是又在对着竹子发呆？
“我……”我推开舞女，动作有些生硬，“我不喝了。”
北静王看着我，眼神从迷离变成清明，像一潭浑水突然澄清了：“怎么？心里有人了？”
我脸一红，没说话。
“宝兄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收起了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最近外面很乱。朝廷派人在镇压反贼，死了不少人。你……少出门。”
“反贼？”我心头一跳，“什么反贼？”
“不该你知道的。”他喝了口酒，目光看向远处，“但你要记住，这天下……不太平。权力分散，结果就是兵变。你知道的越少，对你越有利。”
我脑子飞速转动。兵变？权力分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或者跟林黛玉她爹的死难道有关？
“王爷，”我突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大，“我舅舅林如海的死……跟兵变有关系吗？”
北静王的手顿住了。酒杯停在半空，酒液微微颤动，像一面随时会碎的镜子。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掂量我值不值得知道真相，掂量告诉我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然后，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宝兄弟，”他背对着我，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倦，“这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利益。知道越少……对你越有利。”
他没说“没关系”。
他说的是“知道越少越好”。
这就是默认了。
林如海的死，跟兵变有关。跟朝廷的权力斗争有关。跟这个鬼地方的暗流涌动有关。
“王爷”
“够了。”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像变脸一样快，“今日不谈这些。”
他拍了拍手，下人端上来两套东西——蓑衣、斗笠、棠木屐，三件套，做工精致，一看就是好东西。
“最近多雨，”他说，“路上滑。穿上这些，别摔着。另一副，拿给你林妹妹。”
我看着这三件套，心里突然发酸。原著里，北静王确实送过贾宝玉类似的东西，象征着贵族之间的交往和情谊。但在这个世界里，这更像是一种……保护？还是告别？
“回去吧。”他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轻，但意思很重。
我回到贾府，直接去了潇湘馆。
林黛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但眼神飘在窗外，根本没在看。紫鹃在一旁煮茶，茶香袅袅，混着竹叶的味道。
“林妹妹，”我把蓑衣、斗笠、棠木屐放在桌上，“北静王送的。”
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像冰裂开一道缝，透出里面的光，但很快又合上了：“那么精致的玩意，我怕我用力就撑坏了。还是你自个留着吧。”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泛着一层淡红色的光，不是杀人时那种恐怖的红，而是一种……倔强的红。像一团闷在心里的火，烧不出来，也灭不掉。
“宝哥哥，”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早知道贾府转移了我父亲的遗产。”
我心头一紧。
“但这我并没那么在乎。”她继续说，语气淡淡的。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冷了下去，像剑出鞘的那一瞬间：“我只在乎——我父亲真正的死因。”
她摆弄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动作滑稽得像在炫耀肌肉，但眼神却是自嘲的：“我爹是探花，是响当当的武林高手。我不相信传闻——被令中的怨灵吞噬致死。”
她看着我，目光直直的，像两把剑刺进我眼睛里：“宝哥哥，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爹可能是被害死的”，想说“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想说“因为……我不想你死”。但最后，我只说了一句：
“因为……他也是我舅啊。”
她猛地转过身，看着我。
眼眶红了。但嘴角在笑。
那笑容很轻，很短，像春天第一片叶子从枝头冒出来——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风压了回去。
“你……”她轻声说，声音像耳语，像怕被别人听见，“比盐铁令重要一点。”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远处传来贾府的喧嚣，丫鬟们的笑声，小厮们的吆喝，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那些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这鬼地方，虽然疯，虽然危险，虽然每个人都在演戏——
但好像，值得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