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河把价目表贴出去的第三天,生意就上门了。
不是归云茶楼孟老板介绍的那种生意——孟老板倒是热情,逢人就夸“通微堂的小沈是真本事”,但茶楼里的客人多半以为是托儿,听过就算了。
真正带来生意的,是那五十文钱。
对,就是那五十文。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说东市有个风水师,看一次风水只收五十文,还给退钱——这版本传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先看后付,无效十倍退款”。沈清河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正在铺子里吃馄饨,差点没把汤喷到罗盘上。
十倍退款?他那点家底,退一个客户就得关门大吉。
不过流言蜚语这东西,有时候也不是坏事。
这天下午,一辆青帷小轿停在了通微堂门口。
从轿子里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阵仗大得像是在搬家。
沈清河正在柜台后面研究《青囊秘书》里关于“水法”的章节,听到动静抬起头,愣了一瞬,赶紧站起来拱手:“这位夫人,您——”
“你就是沈清河?”妇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这人也太年轻了”的怀疑。
“在下正是。通微堂——”
“我知道你是看风水的。”妇人打断他,走进铺子,环顾四周,眉头微皱,“你这铺子……风水不太好吧?”
沈清河噎了一下。
您这是来找我看风水,还是来给我看风水?
他忍住了没吐槽,客气地请妇人坐下,倒了杯茶,才问:“夫人贵姓?是哪位介绍您来的?”
“我姓赵,是工部郎中赵世明家的。”妇人端起茶杯,没喝,放下,“归云茶楼的孟老板是我娘家表弟。他说你有真本事。”
沈清河心里一动。
工部郎中,从五品,掌土木水利工程。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京城能坐到这个位置的,都不是普通人。
“赵夫人找在下,是家中有什么事?”
赵夫人的脸色暗了暗,半晌才开口:“沈先生,你信命吗?”
沈清河想了想,说:“信,但不全信。”
“什么意思?”
“命是老天爷发的牌,牌好牌坏不由人。但怎么打,是自己说了算。”
赵夫人怔了怔,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看得开。”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沈清河始料未及的故事。
“我夫家赵氏,三代单传。”
“三代单传”这四个字,在讲究“多子多福”的本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第一代,是我家老爷的祖父,赵老太爷。他三十五岁那年暴病而亡,死因不明。”
“第二代,是我家老爷的父亲,赵老员外。他三十八岁时骑马摔断了脖子,当场毙命。”
“第三代,就是我家老爷赵世明。他今年三十九岁,还有不到一年就满四十了。”
赵夫人的声音在发抖。
“这三年来,他咳血越来越严重。太医署的御医来看过,只说肺上有毛病,开了药方,但吃下去没什么用。前些日子,老爷咳出的血里带了黑丝,我……我怕他熬不过四十岁。”
沈清河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赵夫人,您是说,赵家三代人都是不到四十岁就——?”
“不是‘不到四十’。”赵夫人纠正他,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是每一代,都死在四十岁生日之前。赵老太爷死在三十九岁十个月,赵老员外死在三十九岁十一个月,我家老爷……”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沈清河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三位死的时候,住的房子是同一处吗?”
赵夫人点头:“是赵家的祖宅。我家老爷至今还住在那里。”
沈清河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罗盘和鲁班尺,又揣了一沓空白的纸。
“赵夫人,能带我去祖宅看看吗?”
赵夫人眼眶一红:“你真的愿意接?”
“接。”沈清河把罗盘挂在腰间,“但我得先说好,我不保证能解决。我只能尽我所能去看。”
“够了。”赵夫人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你是我请的第五个风水师。前面四个,没有一个敢说‘尽我所能’这四个字。他们都说‘包在我身上’,然后收钱走人,什么用都没有。”
沈清河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锁了通微堂的门,跟着赵夫人的轿子走了。
经过回春堂的时候,他又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顾九音不在柜台后面。碾药的石臼空着,旁边放着一把还没收拾的剪刀和一堆剪碎的艾草。
沈清河收回目光,快步跟上轿子。
赵家的祖宅在城西,离皇城不远,是那种老派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槐树,看着少说也有上百年了。沈清河站在门口,抬头打量了一眼,心里就有了一个初步判断。
这宅子坐北朝南,格局方正,大门开在东南角——这在风水上叫“青龙门”,是最吉利的门位之一。门前有路,屋后有靠,左右有护,怎么看都是个旺宅的好格局。
但好格局不代表没毛病。
沈清河跟着赵夫人进了院子,穿过影壁,走过天井,到了正堂。
正堂是整座宅子的核心,供奉着祖宗牌位,也是赵世明日常起居的地方。沈清河一踏进正堂的门,脚步就顿住了。
他看到了气。
正堂的横梁上,萦绕着一团黑气。
那黑气不浓不淡,像是一层薄薄的灰雾,贴着横梁缓缓流动。它不是从某个地方渗出来的,而是像是长在了木头里面,从木纹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往外冒。
沈清河盯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
赵夫人见他脸色不对,紧张地问:“沈先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沈清河没直接回答,而是问:“赵夫人,这根横梁是什么时候的?”
“这宅子建的时候就有了,少说上百年了。”
“百年老梁。”沈清河喃喃自语,又绕着正堂走了一圈,用鲁班尺量了量东西两面墙的距离,发现了一个问题。
东西两面墙的长度不一样。
左边的墙比右边短了三寸。
三寸,听起来不多,但对于一座老宅来说,这种不对称是非常反常的。古代建房讲究“方正”,尤其是正堂,东西对称是最基本的要求。这多出来的三寸,不可能是建房的工匠犯的错,更像是——后来改的。
“赵夫人,这面墙动过?”沈清河指着东墙问。
赵夫人想了想,摇头:“这个我不清楚,得问我婆婆。但我婆婆身体不好,怕是不能出来见客。”
沈清河点点头,没有强求。他在纸上画了正堂的平面图,标注了横梁的位置、墙体的尺寸、门窗的朝向,又走到院子里看了看整体的布局。
院子不大,但种了不少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沈清河注意到,正堂后面有一排倒座房,是以前仆人们住的地方,现在已经空置了。倒座房的地面比正堂低了将近一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坡面,雨水会顺着这个坡面流向正堂的地基。
常年积水浸润地基,会导致墙体和木结构受潮——这一点,跟归云茶楼的问题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沈清河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正堂墙根的土,发现泥土潮湿松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酸腐味。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不是普通的潮气。
这是一种带着化学气味的酸腐味,像是——铁锈。
“赵夫人,”沈清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想见见你家老爷。”
赵夫人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赵世明在后院的书房里。
沈清河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营造法式》,脸色蜡黄,颧骨高耸,一看就是久病之相。他看到沈清河,放下书,声音沙哑地问:“你就是沈望云的儿子?”
“是。”沈清河拱了拱手,“赵大人认识家父?”
“认识,但不熟。”赵世明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捂住嘴,“当年赵某在工部任职的时候,你父亲曾来衙门找过我,说是有要事禀报。我那天正好忙,没见。后来他就失踪了。”
沈清河心里一动:“他找您有什么事?”
“不清楚,他没说。”赵世明又咳了两声,“你今日来,是为我赵家三代单传的事?”
“是。”
赵世明苦笑了一下:“你觉得是风水的问题?”
“还不确定。但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想跟您确认一下。”沈清河拿出纸笔,“请问赵大人,您祖父和父亲过世之前,有没有什么共同的症状?”
赵世明想了想,说:“我听我母亲说,我祖父死前咳了半年血。我父亲死前也咳血,但时间短一些,只有两三个月。至于我自己——”
他又咳了两声,将帕子递给沈清河。
白色的帕子上,有一团暗红色的血痰,血痰的正中央,有一丝黑色的东西。
沈清河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心中一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赵大人,我能请您的一个丫鬟带我去看看您祖父和父亲生前住的房间吗?”
赵世明愣了一下:“他们住的……就是我住的那间正堂。”
“一直没变过?”
“没变过。”
沈清河点点头,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方向,但他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他告辞的时候,赵夫人送他到门口,低声问:“沈先生,看出什么了吗?”
“有一些头绪,但还需要验证。”沈清河想了想,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赵夫人,您家有子弟在太医院或者医馆任职吗?”
赵夫人摇头:“没有,但我娘家有个侄女在回春堂做事。”
沈清河心里一喜:“回春堂?是顾家的那个回春堂?”
“对,就是你们东市那家。我侄女叫顾九音,是个女医,专治内科杂症的。”
沈清河差点没站稳。
顾九音?
那个每次见到他都一脸嫌弃的顾九音?
那个用扫帚把他赶出回春堂门口的顾九音?
是赵夫人的侄女?
世界真小。
沈清河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那股莫名的紧张,对赵夫人说:“赵夫人,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请顾九音姑娘来为赵大人看看病。”
赵夫人有些意外:“你也认识九音?”
“邻居。”
“那倒巧了。”赵夫人笑道,“我本来也打算请她来给老爷看看的。她虽然年轻,但医术是真的好,我娘家的几个老毛病都是她看好的。”
沈清河回到通微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点上灯,把今天画的宅院平面图摊在桌上,盯着那根横梁看了半天。
横梁是木头的,一百多年的老木头。
黑气是从木头里冒出来的。
赵家三代人,都死在那根横梁下面,死因都是肺部出问题。
这三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沈清河翻开《青囊秘书》,翻到“物煞”那一章。书上写着:
“物煞者,非鬼非神,乃物之性也。金石木土,各有其气,相冲相克,久居成疾。”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有些看似没有生命的东西——金属、石头、木头、泥土——本身带有某种“气”,跟人身上的气不相容,住久了就会生病。
沈清河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木头本身不会让人生病,但如果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呢?
比如说——铁。
铁生锈会释放出一种气味,闻久了会伤肺。这是他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的,说是矿工常年在铁矿里劳作,会得一种叫“铁尘肺”的病。
如果赵家正堂的那根横梁里面,藏着铁器呢?
一百多年前的铁器,生锈了,释放出铁锈粉尘,常年漂浮在空气中。赵家的男人住在正堂,天天吸入铁锈粉尘,肺部慢慢受损,四十岁左右就——
沈清河被自己的猜测惊得后背发凉。
但逻辑是通的。
他需要证据。
而要找到证据,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不让赵家人觉得他在拆房子的理由——去检查那根横梁。
他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能让赵家人心甘情愿打开横梁的帮手。
沈清河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沈清河在回春堂门口堵住了顾九音。
“顾姑娘,早。”
顾九音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盆水,正要泼出去。看到沈清河,她手一抖,水差点泼到他鞋上。
“你怎么在这儿?”顾九音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嫌弃。
“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
“你姑姑家的事。”
顾九音愣住了。
沈清河把赵家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说事实:赵家三代单传,都死在四十岁之前,死因都与肺部有关。他在赵家正堂的横梁上看到了异常的气,怀疑横梁里有异物。
顾九音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觉得,我姑父的病不是病,是风水造成的?”
“不,他的病是真的病。但病因可能不是风邪,而是环境里的某种东西。”沈清河认真地看着她,“你是大夫,你能帮他看病。但有些东西,光靠把脉是看不出来的,需要拆开来看。”
“拆开什么?”
“横梁。”
顾九音瞪大眼睛:“你要拆我姑父家的房子?”
“不是拆房子,只是检查一根横梁。我怀疑里面有铁器,生锈了,释放出的铁锈粉尘伤了他的肺。”
顾九音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沈清河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把手术刀解剖了。
“你凭什么这么判断?”顾九音问。
“凭我看到的。”
“你看到的?”
沈清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能看见气。青的是吉,黑的是煞。赵家正堂的横梁上,有黑气,从木头里面渗出来的。那黑气的样子,跟我在书上看到的‘金石之气’的描述很像。”
顾九音的表情变了。
不是嫌弃,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像是在诊断病人一样的表情。
“你真的能看到?”她问。
“真的。”
“不是骗人的?”
“不是。”
顾九音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水盆,擦了擦手,说:“我去。”
沈清河愣了一下:“你去?”
“我去给我姑父看病。如果他的脉象确实像你说的那样,跟普通的肺病不一样,那我就帮你跟姑姑说,让她同意检查横梁。”
沈清河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信我?”
“不信。”顾九音白了他一眼,“但我信我姑姑。她既然请你去看风水,说明她觉得你有用。我不信风水,但我信我姑姑的判断。”
沈清河被她绕得有点晕,但结果是好的,他就没计较。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赵家。
赵夫人看到侄女来了,高兴得不行,拉着她的手就不松开了。顾九音先给赵世明把了脉,又看了他的痰色和舌苔,问了一些诸如“喘不喘”“胸不胸闷”“夜里咳得厉害还是白天咳得厉害”之类的问题。
沈清河站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姑娘看病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平时的顾九音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冷冰冰的,生人勿近。但坐在病人床前的时候,她变得专注、沉稳、温柔,连声音都低了几度,像是在哄小孩。
“姑父,您这个病,不像是风寒入肺,也不像肺痨。”顾九音收起脉枕,认真地说,“脉象沉而涩,涩为血瘀,但又不完全是血瘀——里面有阻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肺络里。”
赵世明皱眉:“什么意思?”
“我不敢妄下定论。但我有一个猜测,需要验证一下。”
“怎么验证?”
顾九音看了沈清河一眼。
沈清河知道轮到自己了。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赵世明和赵夫人拱了拱手:“赵大人、赵夫人,我想检查一下正堂的横梁。”
“横梁?”赵世明不解。
“我怀疑横梁里面有异物。这东西存在了上百年,释放出的气息伤了您的肺。”
赵夫人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害死老太爷和老员外的,不是病,是这根横梁?”
“现在只是猜测,需要拆开来看才能确认。”
赵世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清河,又看了看顾九音,最后缓缓开口:“拆。”
“老爷!”赵夫人惊呼。
“我反正是要死的人了。”赵世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如果这根横梁真的有鬼,拆了它,好歹让我儿子以后住得安心。”
赵家有个儿子,今年才十岁。赵世明每次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儿子满二十。
沈清河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心里有些发酸,但没说什么。
他叫了人来拆横梁。
横梁很重,需要三个壮汉才能抬下来。沈清河让他们把横梁放在院子的空地上,然后蹲下身,用锤子和凿子小心翼翼地撬开梁木的拼接处。
老木头的榫卯咬得很紧,撬了半天才撬开一条缝。
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
沈清河捂住鼻子,往里一看——
密密麻麻的铁钉。
横梁的内部,被人钉了上百根铁钉,密密麻麻地嵌在木头里,像是一层金属的骨骼。钉子已经生锈了,表面覆着一层红褐色的铁锈,用手一碰就往下掉粉末。
院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夫人的脸白得像纸:“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镇宅钉。”沈清河说。
他在《青囊秘书》里见过这种东西。古代的某些木工,会在房梁上钉铁钉来“镇煞”,说是可以驱邪避鬼。但这种做法在正规的堪舆术里是被严厉批判的——因为铁钉生锈会释放煞气,反而害了住在屋里的人。
“这上百根钉子钉进去,横梁就成了一个毒源。”沈清河指着那些铁锈,“铁锈的粉末会飘散在空气中,人吸进去就沉积在肺里,久而久之,肺就坏了。”
顾九音走过来,用帕子包了几颗铁锈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小刀刮了一点赵世明咳出的黑血丝,对照着看了半天。
“铁锈粉末的颗粒很细,吸入后确实会沉积在肺络。”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这个病,吃药治不好。唯一的办法是——离开这个环境。”
“离开这个环境?”赵夫人急切地问,“搬出祖宅就行了?”
“对。只要不再吸入新的铁锈粉尘,肺里的沉积会慢慢被身体吸收排出。”顾九音看向赵世明,“姑父,您需要换一个住处,另外再用一些活血化瘀、清肺排浊的药,配合调养,应该能慢慢恢复。”
赵世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赵世明睁开眼,看着沈清河,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多谢。”
就这么两个字,但沈清河觉得比什么都重。
赵家的事解决了。
赵世明当天就搬出了祖宅,住进了城郊的一处别院。赵夫人让人把那根横梁拆了烧掉,又把正堂的墙体和地面重新翻修了一遍,确保没有残留的铁锈粉尘。
沈清河没收赵家的钱。赵世明执意要给,他推了三次,最后只收了一两银子——这是顾九音定下的诊金标准,说“大夫收多少,风水师就收多少,不然不公平”。
沈清河觉得这话有道理,就照办了。
他从赵家出来的时候,顾九音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顾姑娘。”沈清河叫住她。
顾九音回头:“嗯?”
“谢谢你今天帮忙。要不是你,赵大人不会那么痛快地答应拆横梁。”
顾九音看着他,眼里的嫌弃少了一些,多了一种沈清河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认可,又不完全是。
“你这个人,”她说,“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以前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骗子。”
“现在呢?”
顾九音想了想,说:“没那么像骗子了。”
沈清河笑了。
“那以后我能不能经常来找你请教一些医学上的问题?风水有时候跟看病是相通的。”
顾九音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太经常。”
沈清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转身回了通微堂,点上灯,翻开《青囊秘书》,找到“物煞”那一章,拿笔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
“赵氏一案,横梁藏钉,锈蚀成毒。物煞之理,近于医道。当与顾氏九音共参之。”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这行字,觉得“当与顾氏九音共参之”这几个字写得格外好看。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把它锁进了抽屉里。
窗外,夜风轻轻地吹着,带着秋天第一缕凉意。
隔壁回春堂的灯还亮着,顾九音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不知道在看什么书。
沈清河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今天的月亮特别圆。
三、半夜敲门的秦评事
赵家的事过去之后,沈清河在京城风水圈子里算是有了点小名气。
“归云茶楼捉鼠”和“赵家横梁拔钉”这两个案子,一个显智商,一个显良心,传出去之后,来找他的人多了不少。虽然大多数还是些小事——谁家灶台对着门了、谁家镜子照着床了、谁家院子里种树的位置不对了——但零零碎碎的,倒也够他吃饭了。
沈清河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早上起来打扫铺子,研墨画几张符——虽然成功率还是不高,但至少不会再烧着铺子了。上午如果有客户就出门看风水,没有就窝在铺子里看书。中午去孙大娘的馄饨铺吃一碗馄饨,偶尔加个卤蛋。下午继续看书或者出门。晚上点灯写日记,把每天看的案子记录下来,配上图和批注。
隔壁的顾九音,从“不搭理”变成了“偶尔搭理”。沈清河去找她请教一些药材的性质——比如哪些药材有活血化瘀的功效、什么样的环境会导致哪些疾病——她虽然还是一副嫌弃的表情,但基本上都会回答。
有时候,她甚至会主动来找他。
“沈清河,我姑姑送了一只烧鸡过来,我一个人吃不完。”她把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走,头都不回。
沈清河看着那只烧鸡,闻着香味,觉得这种“吃不完才给你”的话术,实在是太没说服力了。
但他还是吃得很高兴。
这天晚上,沈清河正在铺子里算账——其实也没什么好算的,收入减支出等于负数——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沈清河!开门!”
是秦墨的声音。
沈清河吓了一跳,赶紧去开门。
门一开,秦墨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官服,腰间挂着大理寺的牙牌,神情有些怪异——不是焦急,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有求于人又不好意思开口”的别扭。
“秦兄?怎么了?又出大案了?”
“不是大案。”秦墨顿了顿,“是我的猫。”
“……你的猫?”
“上树了,下不来。”
沈清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大理寺的评事,半夜来找我,是因为你的猫上树了?”
“那棵树很高,我爬不上去。”秦墨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红,“你铺子里有没有梯子?”
沈清河看了看自己铺子里的情况——一把椅子,两条长凳,一个柜台,一张床。没有梯子。
“没有梯子。”
秦墨的脸沉了下去。
“但我可以帮你看看。”沈清河说,“你家猫在哪儿?”
秦墨住在东市北面的一条巷子里,离通微堂不远。两人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秦墨住的是一间不大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少说也有三层楼高。
树顶上,一只橘猫蹲在枝杈上,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完全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沈清河抬头看了看猫的位置,又看了看树的形态,心里有了数。
“秦兄,你知道你家这棵树,风水上叫什么吗?”
“现在不是讨论风水的时候。”
“这叫‘困龙树’。树干太直太粗,离正堂太近,会挡住气口,对主人运势有影响。”沈清河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罗盘,“而且你这棵树栽的位置正好在‘坤’位,坤为母,主腹部——你是不是经常胃疼?”
秦墨的表情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沈清河收起罗盘,“不过今天不是来处理这个的。猫的事好办,你找根长竹竿,绑个网兜,从侧面捅它一下,它自己就跳下来了。猫不会从高处摔死的,它有本能。”
“我知道它不会摔死。”秦墨沉默了一下,“但它是我的猫,我不忍心捅它。”
沈清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冷面冷心的大理寺评事,其实是个挺温柔的人。
“那我上去帮你抱下来。”沈清河卷起袖子。
“你能爬树?”
“我是个风水师,寻龙点穴要翻山越岭的,爬树算什么。”
沈清河脱了外袍,抱着树干就往上爬。老槐树的树皮粗糙,倒是好抓,他手脚并用,没一会儿就爬到了橘猫蹲着的那根枝杈。
橘猫看了看他,喵了一声,态度很不屑。
“来,跟我下去。”沈清河伸手去抱它。
橘猫往后缩了缩,尾巴炸成一个毛球。
沈清河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干鱼——这是他出门时顺手揣的,本来是打算当零食吃的——在橘猫鼻子前面晃了晃。
橘猫的眼睛亮了。
它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闻了闻鱼干,然后一口叼住,整个猫都软了下来,乖乖让沈清河抱进了怀里。
沈清河抱着猫下树,把猫递给秦墨的时候,秦墨的表情复杂极了。
“你随身带鱼干?”
“我随身带很多东西。”沈清河拍了拍身上的树皮碎屑,“风水师就跟大夫一样,出门得带工具包。鱼干是给猫用的,符纸是给人用的,罗盘是给地用的,各有各的用处。”
秦墨抱着猫,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不过你这棵树,我建议你找人修一修,把挡着正堂的枝杈剪掉。不用砍树,修一修就行了。修完你的胃疼应该能好一些。”
秦墨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沈清河回到通微堂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推开门,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枣银耳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趁热喝。”
沈清河认出了那个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清似的。
是顾九音的。
他看着那碗银耳汤,又看了看隔壁已经灭了灯的回春堂,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特别暖。
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银耳炖得很软,红枣去了核,甜而不腻。
他放下碗,拿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四个字:“很好喝,谢。”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抽屉里,跟那本《青囊秘书》放在一起。
夜深了。
胡同里安静得只剩下蟋蟀的叫声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沈清河躺在铺子后面的小床上,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世明说过,他爹沈望云三年前曾经去工部找过他,说有要事禀报。
什么事?
为什么要找工部郎中?
沈望云的失踪,跟这件事有关吗?
沈清河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这三年平静的日子,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
但他不怕。
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烧符纸的菜鸟了。
他有了第一个客户,有了第二个客户,有了顾九音的药方,有了秦墨的人脉,有了通微堂的招牌。
最重要的是,他有了信心。
“爹,”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但远处的更夫敲了四更,梆子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是一个信号,又像是一个回答。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