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脉沿着溪水往下游走了两天,在一个阴天的午后找到了猎鹿人新村。
新村建在溪沟下游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上,木屋排列得整整齐齐,每间屋前都挂着一小束干粟穗。粟田从村口一直铺到河边,田垄又深又直,铁犁翻过的痕迹还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人,膝盖上横着一把旧猎刀,刀鞘上的鹿皮已经磨得发亮。他正在用一块溪石磨刀刃,磨一下,蘸一点水,再磨一下,动作极慢极稳,像是在磨一件不是为了用、只是为了磨的东西。
陈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背包侧袋里那把锈刀抽出来放在老人膝盖旁边。刀背上嵌着的铁片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光,骨笛符号的三个孔清晰可辨。老人停下手里的磨刀动作,把锈刀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刀柄上的井符标记,又翻回去看了看刀背上的骨笛铁片。
“这把刀是清脉人旧式佩刀,井符是训练营刻的,骨笛是刀主人自己焊上去的。焊铁片的松脂是旧猎场松林里熬的——那种松脂我认得,燃起来没有烟。”他把锈刀还给陈脉,“你是从训练营来的。竹杖老人托人带过话,说有个年轻人要来问老路。”
“我要去西边的山脉深处。始祖离开暗河之后往那个方向走了,他最后留下的脉应该还在那里。我父亲画了路线图——从暗河源头往西,穿过归井、训练营、旧猎场,进入更西边的山脉。但更西边的路怎么走,图上没有标注,因为他自己也没有走过。竹杖老人说猎鹿人最老的猎手走过那条路,去取一种只在深山里才有的松脂。”
老人把猎刀放在膝盖上,抬起手指向河滩下游方向,那里有一间极小的木屋,屋顶上铺着干松针,门口堆着一小摞劈好的松柴。“老松头住在那边。他以前是猎鹿人最好的火把松脂猎人,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后来清脉人在山脉入口布了岗哨,就再也没去过。岗哨早就撤了,但路还在。你去找他,他脾气不太好,但他认得那把刀上的骨笛,也认得你手上的纹路。”
陈脉谢过老人,站起来往河滩下游走。那间小木屋的门虚掩着,门板上刻着一对鹿角,鹿角之间画着一个极小的井符——不是刻的,是用炭条画的,笔画很粗,有些地方涂得不匀,但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陈小棠来过这里,她在去训练营之前沿着溪沟走了一圈,把井符和骨笛并排画在所有能找到的猎鹿人旧祭山处。这间木屋她应该也来过。
他推开门。屋里很暗,松脂灯在墙角燃着,灯芯上那一点极小的火苗把四面木墙照得微微泛黄。床榻上靠墙坐着一个极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编成一根极细的辫子搭在肩上。他正在用猎刀削一根竹管,刀尖在竹管上刻出极细的线条——不是井符,不是骨笛,是粟苗。两片嫩叶从土里拱出来,叶尖上还挂着一滴极细的水珠。
“你是陈家那个儿子。”老人头也不抬,继续削他的竹管,“你妹妹上次来的时候在我门口画了一个井符和骨笛并排。她说她哥过几天要来问老路,让我别出门。我几个月没出门了,就在这屋里削竹管——腿走不了路,但手还能动。她把芒的骨笛裂纹画错了,我在旁边改了一刀,她没发现。你回去告诉她——她画的骨笛第三个孔裂得太偏,芒的骨笛裂纹是直的,不是弯的。”
陈脉把背包放在地上,在床榻边蹲下来。他把父亲画的那张牛皮纸打开,指着虚线终点那个极小的圈。老人停下削竹管的手,把牛皮纸拿起来对着松脂灯看了很久。
“你父亲画的这个圈在松脂崖。那地方以前是我们猎鹿人取松脂的地方,山崖上长满了老松树,松脂从岩缝里渗出来,燃起来没有烟。后来清脉人在崖下布了岗哨,把路封了。岗哨撤了之后没有人再进去过——不是不敢,是路被松脂埋了。几十年的松脂从岩缝里淌出来堆在路口,封得严严实实,用刀都劈不开。”他把竹管放在一边,把手伸进床榻下面摸出一个极旧的鹿皮囊。囊口用鹿筋扎着,解开之后里面是一小块松脂。松脂很旧,表面已经氧化成极淡的琥珀色,但松脂内部封着一样东西——一根骨笛。不是芒的骨笛,是复制品,用竹管削的,三个孔,第三个孔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这根骨笛是我年轻时去松脂崖取松脂的时候在崖壁上捡到的。它就嵌在两块松脂之间,松脂把它封住了,我掰开松脂取出来之后一直收着。这道裂纹——直的,不是弯的。你妹妹画错了,改一刀就能对。这根骨笛你带着——它是在松脂崖捡到的,说明有人在你父亲之前就去过那里。那个人把骨笛留在崖壁上,用松脂封住,等后来的人发现。后来的人就是我。现在该你了。”
陈脉接过那根骨笛。竹管很旧,管壁上那些极细的刻痕被松脂封了几十年,保存得几乎完好。骨笛的第三个孔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和芒的骨笛一模一样——直的,不是弯的。他把骨笛放进口袋,把陈小棠那截断炭条头拿出来放在老人手心。
“这截炭条头是守门人从归井边带出来的,在训练营写过归还卷,在松林老人手里握了一整夜。现在已经用尽了。你替你妹妹在归还卷上画过骨笛,这截炭条头留给你——以后还有人来找老路,你就用它给他们画路线图。不是清脉人的岗哨路线,是归还者的溯源路线。”
老人接过炭条头,用手指极轻地摸了一下炭条尖。然后把床榻上那张牛皮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幅从旧猎场通往松脂崖的路线图。他的手很稳,每一道线条都端端正正——在松脂崖取了半辈子松脂,那条路他闭着眼也能画出来。他把路线图画好,把炭条头放在竹管旁边,把牛皮纸还给陈脉。
“从旧猎场往西走半天,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沿着溪沟往上游走,走到溪沟尽头就是松脂崖。崖壁上全是松脂,路口被封得严严实实。但松脂是燃不起来的——不是那种松脂。猎鹿人取松脂的时候会用火把把表面的老松脂烤软,烤软之后用刀刮开,就能进去。你要进去——那把锈刀上的骨笛就是钥匙。清脉人的旧式佩刀,刀背上焊了骨笛铁片——这把刀上的松脂是旧猎场松林里熬的,和松脂崖的松脂是同一种。你把刀背贴着松脂表面慢慢烤,松脂会自己化开。这把刀在旧猎场埋了几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陈脉把路线图折好放进口袋,背上背包站起来。老人重新拿起那截断炭条头和他削到一半的竹管,在竹管上继续刻粟苗,叶尖上那滴水珠的轮廓在他的刀尖下极慢地成形。
他走出木屋,沿着河滩往下游走。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磨刀的老人已经不在那里了。暮色从溪对岸的山脊线漫过来,他沿着旧猎场边缘的松林往西走,那把锈刀在背包侧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着。刀背上嵌着的骨笛铁片在最后一线天光里闪了一下,然后隐入松林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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