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会计坐在椅子上,厌恶地看着场子中间的王队长,嘴角往下撇了撇,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都不是啥好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伸手整了整自己那件羊毛衬衫的领口——领口被陈令祖揪得起了卷,怎么捋都捋不平。他低下头看了看,嘴里低声骂了一个字:“艹。”
然后他转过头,恶狠狠地剜了陈令祖一眼。那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不锋利,可扎进去照样疼。
“老子早晚收拾你。”
他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可陈令祖正好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
李会计的眼睛里全是怨毒,像一锅烧开了的泔水,冒着泡,泛着臭。而陈令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古井无波,像一口枯了很多年的老井,连风都吹不起一丝皱纹。
李会计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移开了目光。他朝王队长的方向招了招手,也不管对方看见没看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天也不早了,俺先回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那件起了卷的羊毛衬衫在夜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
几个年轻后生看见李会计走了,互相使了个眼色,也凑到王队长跟前,嘻嘻哈哈地说:“队长,这饭也吃好了,恁在这玩,俺们先走了。”
王队长正端着茶缸子喝水,头都没抬,随意地摆了摆手。
几个人如蒙大赦,一溜小跑出了院门。也不知道是回家,还是去追李会计了。跑在最前头的那一个,脚底像抹了油,眨眼就消失在黑夜里。
王队长望着他们的背影,骂了一句:“艹蛋,恁个龟孙子跑得怪快。”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其他人陆陆续续走过来,跟王队长打过招呼,三三两两结伴回了家。女人们抱着孩子,男人们叼着烟袋,脚步声、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渐渐散落在村子的各条小路上,像一盆水泼进了沙地里,慢慢就渗没了。
老张头拄着拐杖走过来,朝王队长喊了一声:“王队长,食堂的家伙事俺们都装好了!俺们还要回食堂卸货咧!捞车上还有位,你坐不坐?”
王队长摆摆手:“不坐了,就几步路。恁们先搁头里走,我一会都走咧。”
老张头也不客气,转身吆喝了一嗓子:“后头里使点劲啊——回食堂喽!”
捞车的轮子吱吱呀呀地响起来,碾过泥地上的坑坑洼洼,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在夜风里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
王队长看着老张头走远了,这才转过身,对陈继昌说:“今天这面疙瘩汤有点咸了,再去给俺倒缸子热水去。”
陈继昌答应一声,转身进了堂屋,架锅烧水。英子跟在后头,弯腰帮他拾掇柴火。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可配合得挺默契——一个添柴,一个吹火,灶膛里的光把他们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像两盏刚点亮的灯。
王队长拉着陈令祖走到一边,离人群远了些。他四下里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说:“今天李会计咋反应真大哩?恁们……有过节?”
陈令祖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很:“哪里有过节呀!如果当年不是李会计父亲收留俺们叔侄,俺们早就饿死了。俺们报答人家都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有过节呀。”
王队长听完,嘴角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当年李老村长帮助过恁,俺是知道的。老村长是个好人啊……”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只是死得不明不白的。怎么会让自家牛给顶死了呢?”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令祖,那目光像两根钉子,想从陈令祖脸上找到答案。
陈令祖哀叹一声,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可不咋滴。好人木好报啊。”
王队长低低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不信又不便追问的别扭。他把目光从陈令祖脸上收回来,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
“算球,人死都死球了,不说他了。”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甩掉,然后话锋一转,“只是俺今天还有事给恁说。”
他转过身,正对着陈令祖,脸色比刚才认真了许多:“这村里集体公社,大家都同意。李老村长当初提出来办公社的时候,恁家也支持。咋现在就恁咋就不加入进来呢?”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恁是瞧不起俺?觉得俺领导不了恁们?”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陈令祖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笑得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使劲地拍着王队长的马屁:“哪里瞧不起恁王队长嘛!恁王队长做事最公正,比那包拯还公正哩!”
王队长听着陈令祖这个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硬的家伙,居然把自己比作包拯,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他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双手背到身后,头昂得高高的,鼻孔朝天,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公鸡。
“既然恁也觉得我做事公正,那恁们到底是为啥不加入公社呢?”他低下头,用下巴对着陈令祖,“恁看,加入公社,大家都有饭吃,有困难一齐上,有力一齐出——哪里不中了?”
陈令祖心里明白:人都是自私的。李会计,村里几个二流子,还有王队长自己——王队长不是老村长,他领导不了这些人。可这些话不能跟王队长说,说了就是得罪人,得罪了人就没法在村里待了。
他嘴上说的是另一套。
“恁又不是不知道,俺是‘丧门星’。”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像是在拍掉一个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影子,“从俺第一天到咱王家庄起,几个年轻后生就死的死,残的残。到现在,村里人都不跟俺来往。恁也是清楚的呀。”他叹了口气,“谁跟俺走得近谁倒霉——喝水都塞牙缝,半夜大便都要掉茅坑。”
王队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觉得距离还有些近,又退了两步。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陈令祖还在说,声音幽幽的,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那王二狗跟陈大镇的死,是刘家兄弟干的。可后面几个事倒也怪了——跟俺走得近的几个人,不是掉茅坑,就是喝着面条都能差点噎死……”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王队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恁说,俺该不是‘丧门星’转世吧?”
王队长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脚后跟在地上碾来碾去,像是踩着一只蚂蚁。
“行行行,俺都知道,恁白再说了。”他赶紧打断陈令祖,声音都有些发紧,“那王二狗跟陈大镇的事是刘家兄弟干的,这个俺知道。只是后面几个事……倒也奇怪了……”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恁该不是‘丧门星’转世吧?”
这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陈令祖一拍巴掌,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恁看,恁王队长都这样说,俺咋可能加入公社嘛!”
王队长懊恼地一拍脑门,“啪”的一声,在额头上留下一个红印子:“妈的说秃噜嘴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不甘心,像是一盘棋下到了最后,明明占了上风,却被对方一个冷招将死了。
“算球。”他摆了摆手,“只是陈老哥,这段时间县里领导都下来考察了。说咱村公社不错,以后也要在县里成立公社,还有托儿所、幼儿园、敬老院——反正就是苏联有啥咱有啥。要是弄得好,还要在全国推广哩!恁想想,那不美得很!”
他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绘一幅很大很大的画。
陈令祖面无表情,不为所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风再大,也摇不动他了。
王队长见陈令祖没一点反应,脸上的光彩一下子暗淡下来,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他垂下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丧气:“陈老哥,俺该说的都说了。现在恁不想加入也中——毕竟现在村民对恁还有些不放心。”他说的“不放心”三个字咬得很轻,可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等过段时间,俺想想看有啥办法让村民接受恁,到时恁可要加入进来。”
陈令祖心里想着:这么多年了,村民都不接受俺。老村长都没办法让村民接受俺,恁王队长想让村民接受俺,比登天还难。
可他嘴上说的是另一套。
他弯了弯腰,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笑:“先谢谢王队长了。村民能接受俺,恁以后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王队长点了点头,脸色好看了些:“那行。还有恁那侄儿,也是要说说他——犟得很。有时候让他办个事,都使唤不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俺到时让村里人接受恁们,不说让恁们给我干啥,恁们就给俺敬杯茶都中。”
陈令祖一口答应:“中!”
这一声“中”,说得很响,很脆,像是把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里,咕咚一声,沉到底了。
王队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背着手,一步一步地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别忘了给俺倒水啊,继昌!”
“忘不了!”陈继昌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王队长这才放心地走了。他的脚步声橐橐地踩在泥地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风声搅在一起,听不见了。
陈令祖站在院子里,看着王队长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没有去理。他站了很久,久到英子端着水从堂屋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大伯,水烧好了。”英子小声说。
陈令祖回过神来,转过身,看了英子一眼。英子端着碗,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又看了看堂屋门口——陈继昌站在那里,手里也端着一碗水,正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
陈令祖走过去,从英子手里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入口。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然后把碗还给英子,抹了抹嘴。
“英子,”他说,“今天累了吧?早点歇着。”
英子摇了摇头,想说啥,又没说出来。
陈令祖望着王队长他们离开的方向,声音不大,可很沉,“来日方长。”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远处是黑黢黢的山,一层一层的,像永远都走不出去。可他的目光很平,像是在看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知道前面还有多远,也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灶膛里的余烬彻底灭了,连最后一点红光都看不见了。煤油灯被陈继昌端进了屋,昏黄的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把院子里的一小块地照得朦朦胧胧的。
英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歪歪斜斜的板凳,和地上散落的几片菜叶子。风吹过来,菜叶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贴在了墙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