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我躺在怡红院养伤，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呼吸一口都疼。但比身上更疼的，是心里那团火。
金钏儿死了。因为我。我不能再这么废下去。
第四天早上，门开了。
林黛玉站在门口，一身淡青，手里抱着个布包，身后跟着紫鹃——紫鹃怀里抱着更多的布包。她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像半夜里点燃的两簇鬼火。
“宝哥哥，”她走进来，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我来教你武功。”
我愣住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武功。”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堆武林秘籍，封面上写着《移山功》《听风诀》《血剑谱》之类的字，“你不是说想变强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坐到床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帕子上没血，但脸色更白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我观察过你。你的肌肉记忆很好，剑法招式一学就会，但内力始终无法凝聚。这是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心头一跳。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像冰裂开一道缝，“你说话的方式，做事的方式，看我们的眼神……都像在看戏。但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现在你看我的眼神，”她转过头，直视我，目光像两把剑，“像在看人。”
我脸一红，低下头。
她没再追问。翻开一本《移山功》，页面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开始吧。第一式，举鼎。”
接下来的日子，林黛玉每天来教我武功。
她演示“移山功”的时候，单手举起院子里的石磨盘，轻轻放下，地面龟裂，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她的动作轻巧得像在放一朵花，但地面裂开的深度告诉我——这不是花，这是炸药。
“你来。”
我咬牙，双手抱住磨盘，脸憋得通红。磨盘纹丝不动，像长在地上一样。
“用腰，不用臂。”她站到我身后，手贴在我腰上，掌心冰凉，“气沉丹田，发力于脊。”
她的手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寒意。我分心了一瞬，磨盘差点砸在脚上。
“专心。”她收回手，面无表情，“再想乱七八糟的，我就用诗笺暗器打你。”
我老实了。
每天练三个时辰。她教我剑法、步法、吐纳。我学得很快，招式精熟，但内力始终无法凝聚。就像她说的——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有这里的“气”。
“没关系，”她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嘴唇发白，“招式练熟，以后找到开窍的方法，内力自然就有了。”
我知道她在耗自己的精气教我。她每次来都咳血，每次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的时候更虚浮。但她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
“林妹妹，”我停下动作，喘着粗气，“你休息一下吧。”
“不用。”
“你咳血了。”
“习惯了。”她擦了擦嘴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我心里一抽。这个“习惯了”三个字，比任何哭诉都让我难受。
很快，海棠花开了。
原著第三十七回、三十八回的情节到了。在原著中，这是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的诗社成立时刻。我原以为诗社会成立，等茗烟递上请帖的时候，我发现又是比武？
我跑到蓼风轩一看——院子中间搭了个擂台，四周挂满了兵器和暗器，地上画着奇怪的阵法图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和花香混合的气味。
“海棠会今日成立，以武会友，以诗明志。”
说话的竟然是李纨。
原著中，李纨是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李纨青春守寡，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但此刻她站在院子中央，一身素白，腰间系着一条白绫——那白绫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用无数根蚕丝编成的。她手里握着一条竹杖，竹杖顶端挂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四个字：“稻香武盟”。
原著里那个“槁木死灰”的大嫂子，此刻站在擂台上，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我挤到前面，看到李纨正和王熙凤说话。王熙凤扭着腰，算盘珠子在手里转得哗哗响，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职业笑容。
“资金的事，”王熙凤笑得妩媚，“大奶奶手头宽裕，这海棠会的开销害怕没有吗……”
“凤辣子，”李纨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白绫在她手中轻轻飘动，像一条沉睡的白蛇，“我们珠儿爷早年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去了已有多年了，手里就剩些抚恤金，我还得用在兰儿身上呢。”
王熙凤脸色一变，随即恢复笑容：“大奶奶，跟您开玩笑的，资金的事您放心吧。”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突然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
“发现了吗？”
我转头，看到林黛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边，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药香。
“什么？”
“王熙凤背后有座‘金山’。”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我的耳朵，“我后面去查了我爹的财产去向，确实跟她们夫妻有关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贾琏转移的财产，跟王熙凤有关？那盐铁令呢？也跟她有关？
我还想再问，但李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海棠会今日成立。”她的声音突然洪亮起来，和平时那个温吞吞的寡妇判若两人，“宗旨是：以武会友，以诗明志。”
她扫视全场，目光在每个姐妹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我身上。
“第一关‘采菊’，轻功试炼。第二关‘对菊’，兵刃对决。第三关……胜者，为海棠会魁首。”
“比赛要开始了。”黛玉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宝哥哥，记住我待会用的招式。”
“什么？”
“我说，”她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记住我的招式。这比赛……其实是为你准备的。”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走进场中。
比赛开始。
第一关“采菊”：在布满陷阱的海棠花丛中穿行，采摘特定的金海棠。
林黛玉第一个上场。她身形如烟，软剑“还泪”在手中轻轻颤动。花丛中暗藏着无数毒丝线——那些丝线细如蛛丝，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割到人身上，会像剃刀一样锋利。
黛玉的身影在花丛中穿梭，像一条游鱼。她的剑尖轻轻一挑，一根毒丝线断裂；腰身一扭，避过另一根；脚尖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从漫天飞舞的海棠花瓣中穿过。
她采了三朵金海棠，落在终点时，轻轻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
但她没停。她转身，看向我，眼神示意我仔细看。
我看见了。她的步法不是直线，而是弧线，每一步都踩在花瓣的影子上。“听风诀”的变招原是利用光影错位，让敌人预判失误。但是这招用在这个“采菊”上，似乎有种杀鸡焉用牛刀的感觉。
我知道她是在用身体给我做示范。
“第二关‘对菊’，与菊仙儿兵刃对决！”李纨宣布。
菊仙儿上场了。她是个面生的女人，穿着一身金黄色的长裙，腰间挂着一个锦囊。
“开始。”
菊仙儿先动了。她手腕一抖，锦囊打开，三朵菊花飞旋而出——那不是真的菊花，是铁铸的暗器，花瓣边缘闪着寒光。花瓣脱离花托，像无数把小刀，铺天盖地罩向黛玉。
黛玉侧身，软剑“还泪”划出一道弧线。剑身薄如柳叶，精准地挑飞每一片花瓣。但花瓣太多，太密，像一场金色的暴雨。
一片花瓣擦过黛玉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林妹妹！”我喊。
她没理我。剑势变了——从防守变成游走。她不再硬接飞刀，而是借着花瓣的力道，身形如烟，在刀雨中穿梭。
菊仙儿冷笑一声，锦囊里的菊花不断飞出。一朵接一朵，在空中组成阵法。有的花瓣直取要害，有的花瓣绕到背后，有的花瓣在半空突然炸开——毒针四射。
但黛玉没停。她继续攻，剑势如虹。
她的眼睛……红了。
“林妹妹！”我大喊。
她像是没听见。剑越来越快，血雾越来越浓——那些血，是她的血，被花瓣割出来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但她完全不在意。她的眼神，像杀人魔头一样红。
“停！”李纨的白绫飞出，缠住黛玉的手腕，轻轻一拉。黛玉的剑偏离三寸，擦着菊仙儿的耳朵飞过。
黛玉终于停了。她站在场中，浑身发抖，眼睛里的红光慢慢褪去。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她倒在我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宝哥哥，”她轻声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我流血的时候……最厉害了，对不对？”
“对，”我声音发颤，眼眶发酸，“你最厉害。但别流了，我心疼。”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睛。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轮到我了。
“宝二爷上场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全场目光唰地转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去。贾宝玉一撩衣袍，努力挤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林妹妹你且在边上瞧着，我虽不如你，但采个花儿，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罢，我深吸一口气，摆出一个自以为很潇洒的起手式——左脚尖点地，右臂前伸，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已经摸到了那朵金海棠。
场边，史湘云嗑着瓜子，对探春耳语：“我赌他走不出三步。”
探春摇头，语气笃定：“三步？你太看得起他了。”
但林家的丫鬟紫鹃突然高喊：“宝哥哥加油！”周围的丫鬟们也跟着起哄：“宝哥哥好棒！”
我信心大增，迈出了第一步——
一根藏在花丛中的细麻绳，精准地绊住了我的脚踝。
我整个人腾空而起，又重重落下，“啪”的一声，四仰八叉地拍在了地上，震起一地花瓣。
全场寂静。
然后，湘云的笑声最先爆发出来，像炸开的鞭炮。紧接着，所有人都笑了——探春捂着嘴，惜春笑得直拍大腿，就连一向严肃的李纨，嘴角都抽了一下。
我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
然后我看见黛玉。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嘴角微微上扬。她眼睛里的红光彻底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温柔？是心疼？还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头上的花瓣。
“宝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摔这一跤，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