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队长看着这边闹出不小的动静,皱了皱眉,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起身走过去。他走到陈令祖跟前,弯下腰,陪着笑脸说:“老哥,这些娃子真不懂事。今个继昌结婚哩,一点眼力见都木有。看俺过去咋收拾他们。”
陈令祖喝完最后一口疙瘩汤,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说:“年轻人嘛,火力旺,不碍事。”
王队长摆摆手:“老哥你看着吧。”
他转身走到场子中央,叉着腰,目光从几个年轻后生脸上一一扫过去,猛地一声吼:“我日恁妈!你们是咋个事?真球多!木有点眼力见!今个继昌结婚,恁们闹个鸡毛!”
话音刚落,他抡起胳膊,“啪啪啪”几巴掌扇过去,一人一下,清脆响亮。几个后生被打得缩脖子捂脸,老二还没反应过来,王队长抬腿就是一脚,正中他屁股,踹得他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老二趴在地上,火气“蹭”地上了头,脱口而出:“我艹你——”
话到一半,他看清了面前站着的是谁,那个“妈”字硬生生憋了回去,像一块骨头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赶紧闭上嘴,腮帮子鼓了两鼓,到底没敢吱声。
王队长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咋,老二,恁想还手?”
他抬手又要打,旁边的乡亲们赶紧上来拉住,七嘴八舌地劝:“行了行了,队长,娃子们不懂事,说说就算了。”“大喜的日子,别打了别打了。”
王队长被人拉着,胳膊还在半空中挥着,嘴上却不饶人,冲着老二大声斥责:“你们几个,特别是恁老二,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他喘了口气,越说越来劲,像是要把一肚子的火都倒出来:“前营村里的锄头只有头没有把子,捞车只有板子没有轮子——是不是恁们几个干的?啊?”
几个后生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上工不好好上工,到处溜达!”王队长一根手指戳着老二的脑门,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看你种那地,收成比李老四还要少一半!你说你咋球种的地?就你种地那样,还想要十二分?你咋想这美哩!”
王队长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那架势,似要把老二吃了才解恨。
老二委屈巴巴地看着王队长,嘴唇哆嗦了几下,小声嘟囔道:“偷前营村里的锄头、捞车,是王强硬拉着俺去的……他说前营村里的大壮欺负他。俺们过去以后木找着人,就偷了人家工具……后面俺们不是把工具还给他们了?这不都是恁家王强带着俺们干的嘛……”他越说声音越低,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俺种地不好,还不是你家王强……”
王队长听到“王强”两个字,脸色一僵。他抬手打断老二,声音沉了下来:“行了!别尼玛跟狗一样乱叫!恁们几个不吃烂劲的货,明天上工都给老子捡大粪去!工分减一半!老子得要好好治治你们才行!”
几个年轻后生一听“工分减一半”,脸都白了。
一个圆脸后生——大伙都叫他“大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带着哭腔哀求道:“王队长,这老二跟黑蛋在这打架,俺们可木有啊!俺们还拉架哩!这工分减一半,到年底俺就还不上生产队的粮食,俺就成超支户了!俺在队里咋抬得起头啊……”说着说着,呜咽呜咽地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队长见人哭了,一脸嫌弃,皱着眉道:“大头,你哭个几把!大男人家,丢人不丢?俺也不是说全年都只有一半工分。只要往后表现得好,工分还会给你们恢复过来。”
大头听到这句,眼泪立马止住了,跟拧紧了水龙头似的。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看了看其他几个伙伴,又抬起下巴,冲他们挤挤眼,嘴角往上一翘,俨然一副胜利的表情。
老二从地上爬了起来,刚才听到工分减一半,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会儿听到后面还能恢复,脸上顿时多云转晴,笑着看向大头,那眼神像是在说:大头,不孬啊。
王队长看着从地上站起来的老二还有心笑,火气又上来了,冲过去又是一巴掌:“你这娃咋是耳旁风哩?刚说完你,你还笑?不长记性是咋?”
老二正咧着嘴笑,不知从哪里呼过来一巴掌,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到地上。他猛地回过头,嘴里骂骂咧咧:“我艹尼玛!今天是谁都想欺负俺是咋滴——”
话没说完,面前杵着一张大脸,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眼睛里。他赶紧缩头,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看清楚——又是王队长。
王队长恶狠狠地盯着他:“咋滴?你不服气?俺说的不对?”
老二见王队长真发怒了,赶紧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堆得像一朵菊花:“王队长说得对!说得对!俺从今往后只听队长的,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队长恁让俺干啥俺干啥,队长恁看咋样?”
王队长斜着眼看他,哼了一声:“啥叫只听我一人的?大家都是生产队里的,都是一个集体。集体就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别一天到晚净干些不吃烂劲的事。”
其他几个年轻后生一齐应道:“王队长说得对!”
王队长听完,得意地一笑,脸上的怒气这才散了些:“早这样,俺不都不打恁们了?滚吧!”
几个后生如蒙大赦,缩着脖子,一溜烟跑了。老二跑在最前面,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队长的脸色,见他没再追过来,这才撒开腿,眨眼间消失在院门口的黑夜里。
院里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王队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根撑在墙上的棍子。他拍了拍手,转身走回陈令祖那边,端起自己的茶缸子,发现里面已经没水了,便冲着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继昌,给俺倒碗水!”
陈继昌应了一声,端着碗走过来。
王队长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抹了抹嘴,对陈令祖说:“老哥,这些娃子,不治不行。”
陈令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夜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把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吹得忽明忽暗。院子里的客人渐渐散了,碗筷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英子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的狼藉,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陈令祖和站在灶台边的陈继昌,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家,虽然穷,虽然被人瞧不起,可好像也不是那么没有指望。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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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农村流行一个术语叫“超支户”。一般来说,人口较多、负担较重的家庭,其主要劳动力在生产队里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到年终决算时,不仅分不到钱,反而还欠了生产队的钱,这样的农户就是“超支户”。农民凭工分吃饭,有了工分才能够分到口粮和现金;没有工分就必然饿肚子,饿肚子就要向生产队借粮食,有时候生了病或者做房子等就要向队里借钱。一年下来,借多了就成为“超支户”。“超支户”的日子不好过,名声也不大好。有些人家常年是超支户,家里男孩子到了结婚的年纪,会被女方因此而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