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这辈子干过最后悔的活儿,就是太平间夜班看守。
日班一天一百二,夜班直接三百,还补贴一顿宵夜。中介老刘把招聘单拍我桌上时,眼睛眯成一条缝:“小陆啊,这活儿清闲,就是熬个夜,比你在工地搬砖强多了。”
我叫陆仁,名字普通,人生也普通。我妈尿毒症三期,每周透析的钱像流水,我白天工地晚上外卖,还是凑不够。看着单子上那个数字,我喉咙发干。
“为啥……给这么多?”
老刘嘬了口烟,拍拍我肩膀:“市殡仪馆附属太平间,老单位了,夜班没人爱干,嫌晦气。但你想啊,那地方晚上能有啥事?死人还能爬起来找你聊天不成?”
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盯着“三百”那俩字,脑子里是我妈蜷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的模样。
“我干。”
签合同那天,殡仪馆后勤科的王主任,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把一沓文件推过来。他手指又白又细,像某种水生物。
“仔细看看,特别是附加条款。”他声音平得像条直线。
我飞快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大部分是责任条款和保密协议。最后一项用加粗字体写着:
“夜班守夜人须严格遵守《太平间夜间工作守则》,违反者后果自负,单位不承担任何责任。”
守则附在后面,就一页纸:
太平间夜间工作守则(2023修订版)
1. 工作时间:晚10点至早6点,必须全程在岗,不得离开主体建筑。
2. 值班室配备监控,屏幕分区显示各区域。如出现3号屏(停尸冷库走廊)画面闪烁或变暗,切勿查看,立即关闭3号屏电源,五分钟后再开启。
3. 凌晨1点至3点,每隔一小时巡查一次停尸柜区域(A-D区)。巡查时,绝对不要核对柜门标签与登记簿是否一致。若发现任何柜门留有缝隙,切勿触碰,用值班室红色封条贴上,次日上报。
4. 夜间如有遗体送入,必须由至少两名日班同事陪同方可接收。绝对不要独自处理任何新增遗体,无论对方以何种理由要求。
5. 值班室内有一部红色电话,仅接不打。如有来电,接听后对方不说话,你需说“一切正常”,然后挂断。如对方说话,无论说什么,重复“一切正常”三遍,挂断,锁好值班室门直至天亮。
6. 凌晨3点33分,可能会有“人”敲值班室窗户(值班室在一楼)。不要开窗,不要对视,拉上窗帘即可。切记,本建筑所有窗户均从内部封死,无法从外敲击。
7. 清晨5点,必须清点所有停尸柜(A-D区)是否完全闭合。如发现D区07号柜无故打开,无论看到内部有何物,立即离开太平间,锁好大门,在外等候至日班交接。不得试图关闭07号柜。
8. 以上条例,务必严格遵守。祝您工作顺利。
我抬起头:“王主任,这守则……”
“都是老传统了,图个心理安慰。”王主任推推眼镜,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以前有个夜班师傅,心脏病突发没人知道,死了两天才被发现。后来就定了些规矩,主要是为了你们安全考虑。”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扁扁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铜牌,锈迹斑斑,刻着些看不懂的扭曲花纹,中间嵌着颗暗红色的石头,像凝固的血。
“这个,你值班时放在手边。”他把铜牌递给我,入手冰凉刺骨,“老规矩了,镇场子的。别弄丢。”
我握着铜牌,那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王主任又拍了拍我肩膀,这次拍得很轻:“小陆,记住,规矩就是规矩。坏了规矩,工资全扣,还得赔钱。”
他手指在我肩头停留片刻,才拿开。
我心里那点不安,被“三百”和“赔钱”压下去了。
当天晚上九点五十,我到了地方。
市殡仪馆在老城区边缘,太平间是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枯藤,像个蹲着的巨兽。白班的老张头正在值班室收拾东西,他是个干瘦老头,背驼得厉害,话很少,只是把登记簿、钥匙串和一串用红绳系着的铜铃推给我。
“都在这儿了。”他声音沙哑,指了指墙上的监控屏,“看好了,别打瞌睡。”
“张师傅,这夜班……”
他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混浊,却像刀子,把我后半句“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给刮没了。他慢吞吞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唇动了动。
“后生,”他说,“半夜听到啥,看到啥,就当没听到,没看到。天亮了,就好了。”
说完,他佝偻着背,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里。
我坐进值班室的旧椅子,皮革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监控主机带着六个屏幕,一张行军床,还有个老式铁皮柜。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更底层的一种……像是铁锈和旧衣服闷久了的味道。
我把那铜牌放在桌上,红石头在日光灯下暗暗的。
十点整,我正式上班。
前两个小时风平浪静。监控屏幕分割成六块,显示着走廊、大厅、停尸区入口、冷库走廊(3号屏)、告别室和建筑大门外。画面都是静止的,惨白灯光照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只有偶尔,不知是电流还是别的什么,让画面微微抖动一下。
我翻着登记簿,今天新收了三具遗体,两个老人,一个车祸的年轻人,都放在C区。D区07号柜是空的,贴着封条,上面有褪色的朱砂符印。
凌晨十二点半,我第一次巡查。
推开值班室厚重的铁门,外面是条长长的走廊,灯是声控的,脚步落下,头顶惨白的灯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寂静被放大,只有我的脚步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低嗡鸣,可能是通风系统。
A区到C区,一排排不锈钢停尸柜像巨大的冰箱,泛着冷硬的光。我拿着手电,按照守则,只是快步走过,眼睛绝不往柜门标签上瞟。但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一些信息:“张春花,女,76岁”,“李建国,男,68岁”……
走到C区末尾,手电光晃过柜门。
C区13号柜。
柜门,留着一条缝。
大概两指宽,里面黑漆漆的。冷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来,扑在我脸上。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守则第三条怎么说的?若发现任何柜门留有缝隙,切勿触碰,用值班室红色封条贴上,次日上报。
我捏紧手电,慢慢后退。转身快步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停尸区回荡,有点慌不择路。
回到值班室,反锁上门,我才喘过气。从抽屉里找到一沓红色封条,上面用黑墨印着扭曲的符咒一样的东西。我拿着封条和胶水,第二次走进停尸区。
走到C区13号柜前,那条缝还在。里面黑得深沉。
我手有点抖,撕下封条,想贴在柜门和柜体的接缝处。可就在胶水快要碰到金属表面时——
“咚。”
很轻的一声闷响,从柜子里传出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顶了一下柜门。
我汗毛“唰”地立起来了,手僵在半空。
“咚。”
又一声。这次更清晰了。
我猛地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对面冰冷的停尸柜,发出哐当一声。手电光柱乱晃,死死盯着那条缝。
没声音了。
是幻觉吗?是冷热不均导致柜体轻微变形的声音吗?
我脑子里闪过守则,闪过三百块一天,闪过我妈的脸。一咬牙,冲上去,啪地把封条横着贴在那条缝上,几乎是用跑的离开了C区。
回到值班室,我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脏狂跳。监控屏幕上,各个区域依旧静止。C区画面里,那个贴着红封条的柜门,在众多紧闭的银灰色柜门中,刺眼得像道伤口。
凌晨一点,红色电话响了。
铃声尖锐刺耳,是那种老式转盘电话的声音,在寂静的值班室里炸开。我头皮一麻,看向桌上那部老旧的红色塑料电话。
守则第五条:如有来电,接听后对方不说话,你需说“一切正常”,然后挂断。如对方说话,无论说什么,重复“一切正常”三遍,挂断,锁好值班室门直至天亮。
我盯着那跳动的听筒,等它响了七八声,才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听筒那边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很细微,但持续着。
没人说话。
我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一切正常。”
说完,准备挂断。
就在这时,电流声里,混进了一点别的声音。
像是……很轻很轻的呼吸声。拉长的,缓慢的,一下,又一下。
然后,一个极其模糊,仿佛隔着很远很远,又像是贴着耳朵呢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冷……”
我脑子“嗡”的一声,汗瞬间下来了。它说话了!守则说,如果对方说话,无论说什么,重复“一切正常”三遍!
我抓紧听筒,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力让声音不那么抖:
“一切正常!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说完,我“啪”地扣上电话,一把拽断电话线!然后冲到门边,反锁,又拖过桌子死死顶住门。做完这些,我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眼睛死死盯着那部红色电话。
它没再响。
但刚才那个声音,“冷”……是幻听吗?还是……
我看向监控屏。3号屏,冷库走廊的画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闪烁,雪花点噼啪乱跳,接着,整个屏幕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死寂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