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很晚才起床,吃过早餐,林烟用单车拖着李晓雪,坦洲一带的工厂不敢再去找,只能在珠海这边。从前进工业区,到红山工业区,一直找了五个工业区。只是运气有些不好,厂不好找,不是厂里无货干就是暂时不招工,碰了几家招工的,但条件工资什么的极不理想。
黄昏时,林烟才带着李晓雪从坦洲与珠海交界处的一条近路返回。当他俩经过那段有些僻静小路时,突然发现路边草丛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就是那天在老乡酒楼的黑脸蛮汉。
“不好!”林烟心里叫了一声,立即把单车转向,折了回去。
“怎么啦?”李晓雪坐在林烟后面,没看到,她就问。
但没待林烟回答,她已看到了那黑脸蛮汉。她看到后,把林烟的腰抱得更紧。
“快追!是酒楼那女娃子!”那黑脸汉子喊了声,急追过来。
林烟猛踩着单车,问李晓雪,追来的有几人。
“都追来了!”李晓雪声音里有份胆怯。
林烟继续猛踩单车。
“他们追不上,都停下了。”李晓雪紧盯后面,终于轻松下来,对林烟说。
车速慢了下来,但并没停下。又踩了一程路,林烟才停下车来。他停下车,就累得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身上大汗淋漓,喘着粗气。
李晓雪用衣袖擦了擦林烟额头汗水,又到十来米远的一个小店买了瓶矿泉水。
买来水后,李晓雪拧开瓶盖,放到林烟嘴巴,林烟头微微一仰,喝了几口。李晓雪拿回水,她自己也喝了几口。
“我们在前进这一带也不是很安全,这儿离坦洲太近,真怕运气太差而碰上了!”林烟站起身来,骑上车,等李晓雪坐上车时说。“等我从厂里领出工资后,我们去平沙找厂吧,我有一个要好的老乡在那边,平沙离市区这边远,会没事的!”林烟所说的老乡以前在中一街17号住过一段时间,是洪坤的亲戚,和林烟比较谈得来,叫陈其安。
李晓雪没有出声,只点点头。
林烟在塑钢厂领出工资后,便给陈其安所在的工地打电话,联系上了陈其安。于是,他带着李晓雪,去了平沙,在陈其安住的落雁村租房住了下来。
他们到平沙后不久,李晓兵就打电话到他们外面小商店。找到李晓雪后,他说父亲旧病复发,病情凶险,送进县医院的第一天就花掉了一千多。家里钱十分紧张,那意思很明白,就是看李晓雪能不能想办法。
李晓雪接电话后没出声,情绪低落。林烟见她情绪低,就问她,她不说,只掉泪。
“雪儿,你咋啦?是不是你家里反对我们?”别的什么都不怕,林烟就怕这点。
“不是!家里并不知道我俩的事,再说,我大哥走时同意过我俩的。”
“哪是什么事?什么事值得掉泪?”
“爸病复发了,很重,没钱!”
“我们手头还有万多,先寄一万回去吧!”
“以前大哥用了你那么多钱,我实在不好意思跟你说钱的事了,我……”
“现在还谁跟谁呀?一家人了!”林烟说完,抱起了李晓雪。
李晓雪笑了,含着泪笑了,把头温情地靠在林烟肩上。靠了一阵后,她主动吻向林烟,主动宽衣……
一翻激情后,林烟和李晓雪去了离住处最近的一家银行,往她家里寄回了一万。寄出这一万后,林烟钱包也瘪了,只有一千不到,得立即找工作。不过,林烟心里很痛快,为了李晓雪,他觉得很值。
“寄出这钱后,我们也没什么钱了,明天得早点去找厂。”李晓雪说。
“是的,我俩都去找厂,你们女孩子好进厂一点,我如果进不了厂就跟我老乡搞建筑去。”
“嗯!”李晓雪笑了笑,幸福地挽着林烟的手,半倚着他,提议道:“我俩去村外的海滩玩玩吧!”
“好!”林烟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海边,在海边游泳,在沙滩嬉戏,快乐无比。
钱寄出后大约一个星期,工作依然没找好,并且陈其安因他工地的包工头在东莞包了工程,也跟着去了东莞。他一走,林烟两人在平沙就置身在举目无亲的境地之中。好在陈其安走时,把他用的一辆单车给了林烟。林烟和李晓雪骑着破车找厂,倒省却了不少车费。
当身上钱用尽时,林烟回了一趟市区,在唐三七那里借了五百块钱。回到平沙后,他和李晓雪继续找厂。总难找到如意的厂,不是条件差就是工资太低。
“雪儿,我们回家去吧,跟我回家去!来珠海打工,能碰上你,我什么都满足了,真的!”
“可是,跟你回家后,我家呢?”李晓雪望着林烟,眼里含着泪花。顿了顿后,她又说,“我家里需要我挣钱,需要钱的支撑,我爸多病,我二哥正读大学,我大哥的孩子也正读书……”
李晓雪再也说不下去,她低着头,泪水吧嗒着往下掉。
“雪儿,别急!我们好好找工作,我挣的钱也给些你,帮助你家!别哭!”林烟边说边抱住李晓雪,“别哭,雪儿,我真的心痛你!要不,我打电话向我姐姐和弟弟借点钱,以解燃眉之急!”
“不!不能那样!你已经帮了我家很多,这两年你存下的一点钱全帮了我们。为了帮我家,你寄给父母的钱也少了,我已过意不去!”
“雪儿,你还在说见外的话!”
“不是我见外,真的,我说的是实情!”
“嗯,我们慢慢来吧!但你别急!”
“嗯!”李晓雪点了点头,但心情明显沉重。
林烟带着李晓雪拼命找厂,可上天只会捉弄人,在一天上午,林烟和李晓雪找厂回来时,突遇下雨。见下雨,林烟加快了车速,在一个急拐弯处,他刹车不及,被一块西瓜皮一滑,两人重重摔在了地上。李晓雪从后面摔在了林烟身上,倒没多少事,林烟却在坠地时,右手手肘一声脆响,一阵揪心,他急忙用左手摸抱着,“糟糕!”他心里苦叫了一声。
李晓雪急忙骑车,载着林烟赶回住处。
回到住处,换了湿衣服,林烟的手肘已肿得很大,先前痛木了仿佛没事,现在已开始疼痛。
“咋办呢?”李晓雪托着林烟的手,又心疼,又焦急,哭了起来。
“雪儿,别哭!没多少事的!不要急!”
“我咋能不急?你出了事,我不知咋办了!”
“没事,没事,去旁边的诊所里拿点消炎药,我再想办法借钱!”
林烟说完,去了外面小店,用小店的公用电话打电话找林川。但电话打过去时,对方告诉他,林川早已搬了住处。
“搬了住处吗?”林烟苦苦一笑,才想起自己离开兴盛傢俬厂后,一直没和林川联系过。
联系不上林川,林烟又陷入无助中,他也不知道该找谁了。找林子?他前段时间曾给林子写过信,将他和李晓雪的事告诉过林子,将困难也告诉过林子。但林子来信除宽慰林烟一番外,只字不提他进厂时借林烟钱的事。找大姐?他想起那年出门想借路费时陈安然的态度,再也提不起兴趣。找幺姐?但幺姐家并不宽裕,她生第二个孩子时,交过好几千罚款,借的钱似乎都还没还完……
林烟从来没感觉得人生这般无助过。
他的头变成很重起来,有点怕冷,只得回到出租屋。躺下后他吩咐李晓雪:“把那床被子拿出来,给我盖上,我好冷!”
“你发烧了吧?”李晓雪伸手探了探林烟的额头,“很烫!肯定发烧了!”她一脸焦急。
“只能去找唐三七借钱,但只能我去借,你去他肯定不会借的!”林烟说完,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林烟从昏睡中醒来时,感觉舒服多了。他动了动身子,发现右手手肘已上了夹板固定,床旁有个木架,还有输液瓶挂在上面,正输着液。
“雪儿!雪儿!”林烟叫了两声,坐起身来。
但没有李晓雪的回答声,只在床对面窗前站着个女护士,这护士林烟认识,就是旁边那个小诊所的。
“叫你女朋友吗?”她问林烟,并拿着输液线掂了掂速度控制器。
“是的,就是成天和我一起的这个女孩子,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我不知道,她可能给了钱我们诊所,因为老板陈医生说要把你医治好,其它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雪儿去了哪呢?她哪有钱呢?”林烟心里急起来,突然间产生出不祥的感觉。
天黑了,李晓雪依然没有露面,她去了哪儿呢?她该不会出事了吧!雪儿,我的雪儿!林烟心里一阵急,他爬起床来,穿上衣服,头不怎么昏了,但浑身无力。
他咬了咬牙,拿了把雨伞,想出去找她。就准备出门时,旁边诊所的女护士又走了来,她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另外还有一封信。她说信是林烟女朋友给林烟的,饭盒也是她托她后帮忙买的。
“雪儿怎么了呢?”林烟的不祥感觉越加强烈,他把饭盒丢到了一边,撕开信——
裸连:
好想一辈子在你身边这样叫你,可已经不能,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真的想一辈子和你相守,但天不随人愿,我家庭需要我支撑,我得赚钱。就在今天中午,就在你昏睡中时,家里又打电话来了,父亲的病还得要一万多,我哪去找钱?我哭了,望着病重的你,望着手已断掉的你,我显得那样无助和渺小。
我没去找你表哥,借点钱只能是杯水车薪,有什么用?谢谢你这几个月来给我的呵护和甜蜜,你很好,但生活需要钱支撑,特别是我的这个家!所以我得离开你,我得挣钱,虽然我是那样地不忍!
我已经放了钱在诊所医生那儿,他会把你的手治好。我找了一个老板,他很有钱,已给了我两万,我留了三千在你枕头下,还寄了一万回家,原谅我,也别来找我,请尊重我的选择!再说,你也找不到我……
和你生活了这么久,我已很满足,未来路长,请多珍重!
你不是很喜欢文学的吗,并且功底那么好,往后多写写吧,只要你能够发表,我就会知道的,因为我会常常去关注《漂泊》、《南方打工文学》等打工文学杂志。多努力!发表时,记得用真名哦,我只认林烟!
……
读完信,林烟哭了,望着外面滴滴落下的雨,心冰凉,世界迷茫。
“雪儿,雪儿——”他呼叫着,第一次显得如此无助,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渺小,第一次被钱这个东西痛快摔打!
这一夜,林烟无眠,他满脑子只有李晓雪,他担心她,他牵挂她……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林烟便在平沙的角角落落穿行,好希望出现奇迹,但平沙已没了李晓雪的影子,这个世界也没了李晓雪的影子……
林烟像个孤魂野鬼,在平沙翻动着每一条小巷,常常在夜里都在寻找。他真的不明白,李晓雪为何突然间就离开了自己,而且还在那样的时候离开。再则,她碰上有钱的老板包养也太突然,就那么短的时间,林烟真的不相信!
李晓雪到底被谁包养了呢?林烟怀疑是诊所老板,他跟踪了多次,但没任何收获。
在平沙寻找了一个月后,林烟不得不失望,并且彻底失望。他只得离开平沙,回到了前进镇,回到白叶村中一街17号,又和洪坤刘老头他们住在一起。
经过这次打击后,林烟已经变了个人,他沉默起来,仿佛突然间失去了所有资本似的。
回到前进后,林烟躲在房内用五千多个真情文字组成了《让我的寻找挤满平沙》。每个字一滴泪水,不,有的字是多滴泪水。眼睛常让泪水朦胧,看不见字而无法下笔,一块毛巾被揩得透湿。
《让我的寻找挤满平沙》写出来后,林烟寄去了《漂泊》杂志。不到一个星期,用稿回执就来了。
《让我的寻找挤满平沙》的发表,林烟终于让自己的寻找第一次跟随《漂泊》杂志而躺在平沙的各个报刊亭和书店。
“想必雪儿能够看到的!”想到李晓雪,林烟心里发紧,仿佛被揪,他想她,担心她,牵挂她……
除了写文章外,林烟还拼命省钱,仿佛跟自己过不去似的。李晓雪留下的三千他只用了一半时就跟老乡搞建筑去了,余下的他寄去了李晓雪家。他没有写信,汇款单的留言上也没写下子言片语,他相信李晓雪不会把她的事告诉她家里,他也相信李晓雪家里知道后会反对她这样做,林烟不想让李晓雪为难。
如果下雨或者工地缺材料无法开工时,林烟就会走路到公交车站,坐公共汽车去平沙,从曾经的住处平沙村落雁街76号到平沙大道;从平沙市场到南湾工业区,从曾经一起走过的无名小巷到雁飞山……
林烟一遍又一遍寻找着李晓雪,每走几步还会回一次头,他只想让自己的寻找不错过曾经寻找过的每一寸地方……
每次去时都很早,可到黄昏时,平沙到市区的最后一班车将要开出时,林烟又只得放弃自己的寻找。上了车,他眼睛抵着车窗,他感觉得心在一块一块破碎,散落在平沙的每一寸土地……
老乡们有的惊叹林烟真情,有的说他执迷不悟,说一个只爱钱的女孩子不值得如此痴情。
林烟不和他们争论,他知道他们都是一份好心,只是没有自己这份经历,无法理解而已。
劳动之余,林烟拼命写作,几个月内,他在南方十多家报刊杂志发表了十多篇文章,其中大都是写他和李晓雪以前生活的点点滴滴。他在每篇文章的后面都加上一条消息:
“雪儿,你在平沙吗?你能看到我寻找你的消息吗?雪儿,我真的想你,你回到我身边吧!自从你离开后,我勤奋多了,我拼命写,为的是让我寻找你的消息能够不间断地躺在平沙的所有报刊亭和书店,雪儿,你知道吗,只要你一天不出现,我都会寻找,我要让我的寻找挤满平沙……”
只是,无论林烟怎样努力,他的寻找终未能得到李晓雪的丁点回应,李晓雪在这个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本想写封信给李晓兵问问情况,但他终没写,因为他深知,李晓雪肯定不想让她家人知道。再说,他又觉得愧对李晓兵,因为自己没有照顾好雪儿!
但他真的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