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浸透里层绸缎衣衫,黏在皮肉上冰凉刺骨,宛若毒蛇缠身。
这不单单是惊惧,是固有三观被生生击碎的战栗。追随沈知言多年,周明瑞经手无数灭口与抹脏的阴私,自认心肠冷硬、精于算计,可一纸轻飘飘的公文,便撞碎了他赖以安身的行事逻辑。
纸上字迹是熟稔无比的沈氏笔法,印鉴朱砂成色、印章长年磨损形成的细微豁口,和真品毫无二致,内容却荒唐至极:原定尽数拨付天演组织的河工银,拆分半数,借修缮皇家别院之名转交死对头工部尚书张启年,钱款不走官面,经由张启年嗜赌的侄子悄悄送抵,做成莫名馈赠,捆死张启年,进退两难。
分明是精心布设的栽赃圈套。事发之后沈知言置身事外,经手拨款的他沦为通敌替罪羊,张启年蒙受不白之冤。
周明瑞太阳穴突突狂跳,满心疑窦丛生。能复刻笔迹印鉴已是难事,还要悄无声息把文书送进层层护卫的食盒,朝中对手绝无这般手段;难不成是沈知言蓄意弃子,拿他做布局筹码?或是天演暗中设局,试探自身忠心?
棋子从来皆是弃子,从前自认是主帅倚重的车马,到头来或许只是随时可弃的小卒。念头盘旋,手脚一片冰凉。
吱呀轻响,书房木门被推开,青灰布衫的中年联络人李先生缓步踏入。样貌平庸,目光却如鹰隼扫遍全屋,天眼组织对接周明瑞的接头人到了。
周明瑞心头骤然一紧,慌忙收拢桌案公文,挤出牵强笑意:“海岛湿气太重,些许水土不服罢了。”
李先生视而不见桌上异动,自顾落座斟冷茶慢饮,语调平淡却藏锋:“三日后,足额河工款必须到位,出半点差错,你留在京城的家人,再无存活必要。”
直白的死亡威胁浇灭周明瑞仅剩的侥幸,疑心反倒愈发浓重。倘若公文是组织试炼,对方不该对凭空出现的密令视而不见,只一味催逼款项。
沈知言、天演、朝堂同僚,所有人都无法全然信赖。当忠诚要用性命做赌注,唯一能依仗的只剩自己。
李先生喝完茶水便转身离去,昏暗书房只剩周明瑞与诡异公文相伴。
盘古核心空间内,黑晶旁的光屏将书房动静尽数收录。王小六望着画面里阴晴反复的周明瑞,低声:“这人已经被搅得失了分寸。”
“不是崩溃,是终于醒了。”姜离目光落于数据流凝成的影像,“忠诚反复经受性命拷问,本就荡然无存。眼下他只求自保,行事只会顺着利己的路子走。”
正如预判,独处一个时辰,周明瑞既没有焚毁公文,也未按规矩向上呈报异常。他把伪造文书连同沈知言原本密令一同裹进防水油布贴身收好,落座研墨,落笔全是自己独有的字迹。
通篇隐去河工银、天演、沈相相关字眼,只用暗语:故人持玉来,真伪难辨,恐为催命符。速见。
信纸卷细塞入竹管,窗边一声低鸣,灰鸽自檐角落至臂弯。绑好密信,周明瑞抬手放飞,信鸽盘旋一圈,背离京城,径直朝南域极速飞去。
他万万想不到,信鸽腾空刹那,高维数据巨网已然铺开。羽翼每一次扇动,掠过的每一方空域,都在红色数据流上烙下精准航线,去向尽数被姜离通过盘古牢牢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