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军的巡逻船是在张远樵当帮主的第七天来的。三条船,成扇形包过来,炮先响的,炮弹落在船边,水柱冲起来,甲板上湿了一片。
瘸三跑到船头,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看了一眼。“官军。三条。比我们大。”
张远樵拿过望远镜看了一眼。三条官船,最大的那条挂着总兵的旗,红底黑字,看不清写的什么。他放下望远镜。
“往东走。暗礁群。”
“暗礁群?”瘸三愣了一下,“那片暗礁,我们的船也过不去。”
“过得去。”张远樵转身走,“跟我来。”
他亲自掌舵。船往东走,官军在后面追。炮一响接一响,有的远有的近。一颗炮弹落在船尾,炸碎了栏杆,木屑飞过来,从他耳边擦过去,带着风。他没低头。
暗礁群在前面。海面上看不出什么,水是蓝的,天是晴的。但张远樵知道,水下面藏着一排排礁石,尖的,像刀子。
“左满舵。”他说。
舵手打满舵,船头转过来,从两块礁石中间穿过去,船底擦着礁石,吱吱嘎嘎地响,但没破。官船跟在后面,第一条穿过去了,第二条擦到了礁石,船底破了,水涌进去,船开始往下沉。第三条掉头就跑。
张远樵站在船尾,看着官船沉下去。船头先入水,然后船尾翘起来,竖在海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去了。海面上只剩一圈圈波纹,和几块浮木。
瘸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手在抖。
“你怎么知道那片暗礁能过?”
“我走过。”
“什么时候?”
张远樵没回答。他转身走了。
瘸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把望远镜放下,擦了擦镜片,又举起来。海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浪,一波一波的。
晚上苏铁山把张远樵叫到舱里。桌上摆着两碗酒,一碗推到他面前。
“你今天救了这条船。”苏铁山端起酒碗,“喝了。”
张远樵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烈,呛得他咳嗽。
苏铁山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都行,就是不会喝酒。”
张远樵把酒碗放下。“喝不喝都一样。”
苏铁山点了点头。“你今天立功了。官军三条船,沉了一条,跑了两条。短时间里不敢再来了。”
张远樵没说话。
苏铁山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咸的,腥的。“鲨王在位的时候,官军不敢来。鲨王一死,官军就来了。他们以为黑鲨帮乱了。”
张远樵看着他。
“你没让他们乱。”苏铁山转过身,“你让他们看见,黑鲨帮还是黑鲨帮。”
张远樵站起来。“还有事吗?”
苏铁山摇了摇头。
张远樵转身走。走到门口,苏铁山叫住他。
“张远樵。”
他停下来。
“龙天彪走了,带走了三十几个人。但海上的势力不止黑鲨帮一家。北边有巨鲸帮,南边有海蛇帮。你现在是老大,你得让他们知道,黑鲨帮不是好惹的。”
张远樵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老魏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根点着的烟。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走廊里散不开,一团一团的。
“苏铁山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立威。”
老魏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你打算怎么立威?”
张远樵看着他。“杀个人。”
老魏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烫了一个黑点。
“杀谁?”
“该杀的人。”
张远樵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越来越远。老魏靠着墙,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在走廊里飘着,散不开。
他把烟掐灭了,扔在地上。
“该杀的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走廊里没人了。灯灭了。烟头在地上,冒着最后一缕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