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樵第二天就开始整顿底舱。他把底舱的人重新编了队,每十个人一队,每队一个队长,队长对他负责。队长不听话,换。队员不听话,队长处理。处理不了,找他。
他把底舱的规矩重新写了一遍。老魏执笔,他口述。
“第一,不准私藏食物。第二,不准打架。第三,不准偷盗。第四,不准欺负新来的。第五,不准背后说人坏话。”
老魏写完,看了看,抬起头。“第五条也要写?”
“写。”
“这管得也太宽了。”
张远樵看着他。“你写不写?”
老魏低下头,写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他把写好的规矩贴在底舱门口。不识字的人,老魏念给他们听。念了三遍,没人说话。
“听懂了没有?”老魏问。
没人回答。
“听懂了就点头。”
有人点了头。有人没点。没点的人,张远樵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没听懂?”
“听懂了。”那人低着头。
“懂了就点头。”
那人点了头。
张远樵走出底舱。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小沙子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水。
“哥,喝水。”
张远樵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嗓子舒服了一点。
“哥,你当老大了,还会不会管我?”
张远樵蹲下来,看着小沙子。小沙子的眼睛很亮,不像在问问题,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管。”他说。
小沙子笑了。他把碗扣在膝盖上,抱着碗,蹲在张远樵旁边,不走了。
刘根生从船舷边走过来,站在张远樵旁边。他没说话,站了很久。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理。
“远樵哥。”
“嗯。”
“你变了。”
张远樵看着他。刘根生的脸上有一道疤,接舷战留下的,从左眉梢拉到嘴角,痂掉了,留下一道粉红色的肉痕。
“变了吗?”
“变了。”刘根生看着海面,“以前你不会杀人。现在你杀人不眨眼。”
张远樵没说话。
“但你还是我哥。”刘根生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六根手指,在阳光下显得更长。他看了很久,把手缩回去,走了。
张远樵站在船舷边,看着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想起了柳七娘。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说“你回来我有话说”。他走了,没回来。
他闭上眼睛。
海风吹过来,咸的,腥的。他睁开眼睛。海面上起了浪,一波一波的,往船这边涌,打在船舷上,碎了,白花花的。
小沙子还蹲在他旁边,抱着碗,下巴搁在膝盖上。
“哥。”
“嗯。”
“你以后会杀人杀到我吗?”
张远樵看着他。小沙子的眼睛里没有怕。
“不会。”
“为什么?”
“你不是我杀的。”
小沙子没听懂,但他没问。他把碗扣在甲板上,靠着张远樵的腿,闭上眼睛。阳光晒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睡着了。
张远樵没动。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海面。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打在船舷上,碎了,白花花的。
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