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偏僻别院清幽安静,远离北城世家的势力范围,高墙隔绝外界纷扰,短时间内足以避开世家的耳目与追杀。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暖黄的光晕铺满简陋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冲淡了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谢尘不敢耽误,连夜托人请来南城一位医术尚可的游医,为顾念处理后背的重创。那一刀伤及皮肉经脉,伤口深可见骨,稍有不慎便会落下病根,甚至危及性命。游医拿出锋利的银针剔除腐肉,再用烈酒仔细消毒,每一个步骤都带来钻心的疼痛。顾念自始至终咬紧牙关,一声痛哼都未曾发出,只是指尖死死攥紧身下被褥,脊背止不住微微颤抖,额间冷汗层层渗出,浸湿了鬓边发丝。
一番处理完毕,游医仔细包扎好伤口,神色凝重地叮嘱。
“姑娘伤势过重,伤及内里经脉,至少需要静养一月有余,万万不可动武、不可奔波劳累,若是伤口再次撕裂,怕是难以愈合。”
顾念虚弱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游医不敢多做停留,领取酬劳后便悄然离去,屋内瞬间只剩下谢尘与顾念两人,气氛安静得有些沉闷。
沉寂片刻,顾念率先打破这份寂静。她靠在床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藏着浓重的愧疚与自责,轻声开口。
“你今日为了护我,彻底得罪了洛阳所有顶级世家。以他们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你。走到如今这一步,你心里,当真不后悔吗?”
谢尘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木杯,后背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悔意。从在破庙选择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世家权贵心狠手辣,朝堂局势暗流汹涌,他早已看得通透。
“我从未后悔。”
与此同时,北城各大世家府邸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崔、卢、薛、苏四大家族的核心人物齐聚一堂,厅堂内烛火昏暗,所有人面色阴沉,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们耗费大量财力、人手、死士,精心布下绝杀之局,本想一举除掉顾念,顺带扳倒碍事的谢尘,可最后不仅计划落空,反倒让谢尘公然与世家决裂,动用官府援兵,让一众权贵沦为洛阳上层圈子的笑柄。
世家众人怒不可遏,连夜整理所有所谓的“证据”,罗织罪名,第二日一早就联名撰写弹劾文书,递送到司隶校尉府,加急送往朝堂。文书之上字字诛心,直指巡城捕头谢尘私通盗匪、藐视朝廷律法、勾结贼寇、擅杀世家义士,多项重罪叠加,要求灵帝即刻罢免谢尘所有职务,将其打入诏狱,从严查办,以儆效尤。
朝堂之上,依附世家派系的官员纷纷附和施压,轮番进言,逼迫皇帝下旨定罪。灵帝昏庸无能,整日沉迷享乐,本就依赖世家与宦官稳固朝堂,面对一众官员的逼迫,根本无力反驳。
司隶校尉周承夹在皇权、世家、朝堂三方之间,进退维谷。他心中清楚谢尘为人正直,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世家蓄意设局、私养死士作乱,可世家掌控大半朝堂话语权,他一介地方官吏,根本无力抗衡。万般无奈之下,周承只能迫于压力,下发官府文书,暂时革除谢尘巡城捕头一职,勒令其即刻前往府衙待审,等候朝廷发落。
革职的文书很快传遍整个洛阳府衙。往日里排挤、嘲讽、打压谢尘的一众同僚,纷纷冷眼旁观,暗自窃喜,坐等谢尘彻底垮台,再无翻身之地。
消息传到南城别院,谢尘听闻处置结果,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波澜。革职、待审,这些后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顾念得知后,满心都是愧疚,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都是因为我。若不是我一时意气,屡次偷盗世家珍宝,挑衅权贵,你依旧是前途坦荡的巡城捕快,不必卷入这场纷争,落得这般下场。”
谢尘抬眸看向她,目光温和而坚定,缓缓开口。
“这不怪你。就算没有你,这乱世依旧腐朽不堪,世家依旧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底层之人依旧求生无路。我今日的选择,从来不是只为了你,而是为了我心中真正坚守的公道。”
多年捕快生涯,他早已厌倦官场的虚伪制衡,厌倦被世家裹挟,被冰冷的条条框框束缚。革职于旁人是万丈深渊,于他而言,却是挣脱枷锁、随心而行的开始。褪去捕快身份,他不必再偏袒权贵,不必再隐忍退让,能够凭本心行事,守护想要守护的人,惩治作恶多端的恶人。
谢尘目光认真地望向顾念,轻声问道。
“往后我无官无职,一身轻装,你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顾念微微一怔,心底泛起阵阵涟漪。在这凉薄残酷的乱世之中,这是第一次,有人不问身份、不计得失,无条件站在自己身边。她本是孤身漂泊,四海为家,从未有过一处安稳归处。
“我本孑然一身,四海漂泊,如今……无处可去。”
谢尘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笃定。
“那便留下来。从此,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