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当中顾念抽身遁入沉沉夜色,谢尘立在槐树底下,任由冰冷雨水浸透衣衫。身后苏家一众护卫举着火把匆匆赶到,绕着院墙四处搜查盗匪踪迹,喧闹的人声混着瓢泼雨声,搅得整座府邸内外一片纷乱。几名管事瞧见独自站在雨里的谢尘,面色各有异样,有人暗中记恨他放任飞贼逃走,也有人暗自揣摩他与海棠女盗之间暗藏纠葛,转头便将今夜所见,连夜送报北城崔、卢、薛、苏四家主事。
谢尘无心理会苏家众人的猜忌盘问,简单搪塞几句,便踏着积水缓步离开城西。一路走在连绵冷雨里,方才与顾念的一番对话反复萦绕在心头。她口中满是被权贵压榨的苦楚,孤身一人以偷盗世家不义之财的方式替百姓讨公道,这般行事游离律法之外,却偏偏占尽情理。身为府衙捕头,捉拿窃贼是他分内职责,可亲眼看透洛阳世家盘剥民生的龌龊,他早已做不到铁面无私、秉公拿人。三日限期迫在眉睫,世家连日不停向府尹施压,倘若到期不能将顾念捉拿归案,丢官入狱已是板上钉钉的结局。一边是朝廷法度与自身前程,一边是深陷世道不公、孤身反抗强权的女子,两难抉择缠得他满心郁结。
回到落脚的简陋小院,雨水顺着屋檐连绵滴落。谢尘换下湿透的劲装,坐在油灯之下细细思索近段时日接连发生的诸事。苏家遭窃绝非偶然,是顾念循着漕运贪腐线索而来,而四大家族接连失窃,桩桩件件全都牵扯多年苛捐杂税、搜刮民脂的黑料。世家损失珍宝事小,怕的是顾念继续追查,一不小心揪出隐藏多年的贪腐罪证,动摇一众权贵根基。想到此处,谢尘心头猛地一沉,他清楚这群盘踞洛阳多年的豪门望族,手握钱财人脉,豢养私兵死士,向来视律法如无物,既然明面施压无法逼他出手抓人,定然会铤而走险,暗中设下阴狠圈套。
果不其然,往后一日雨势渐歇,洛阳城内暗流涌动。北城各大府邸闭门密议,崔、卢、薛、苏四家家主齐聚一处,厅堂之内气氛阴翳。接连数番被一名女盗肆意侵扰,积攒的怒火早已冲破底线,众人商定放弃依靠官府缉拿,改用私刑斩除后患。一众权贵打定主意,既要除掉屡屡坏他们好事的顾念,还要顺势铲除不肯同流合污、处处掣肘世家利益的谢尘。他们暗中调拨早年花钱收拢的江湖杀手与府中死士,重金招揽各路亡命之徒,又花费银两收买府衙里依附世家的小吏,轻松窃取谢尘日常巡查路线、行事习惯,一套栽赃灭口的毒计缓缓成型。
几人商议敲定细节,故意编造城南荒郊破庙藏匿大批失窃赃物的假消息,以此作为诱饵。破庙地处荒无人烟的野外,四周密林环绕,极易埋伏人手,是动手行凶的绝佳地点。计划分成两步走,先用赃物线索引恪守职责的谢尘前往查探,再借着顾念素来不肯放任不义赃物被权贵私藏销毁的性子,诱她孤身前往夺宝。等官与盗双双踏入包围圈,埋伏在林间的死士一拥而上就地斩杀二人,事后对外散播流言,宣称谢尘贪赃枉法暗通窃贼,二人事发之后负隅顽抗,被世家召集的义士就地正法。这般说辞有理有据,既能除去两大心腹大患,又能借着名头堵住百姓与府尹的口舌,四大家族谋划周全,只待猎物主动踏入陷阱。
安插在府衙的内线借着公务往来,不动声色把破庙藏赃的密报送到谢尘手上。泛黄的信纸攥在掌心,谢尘只扫一眼便看穿全套陷阱。世家用心歹毒,借一桩假赃物设死局,想要借刀杀人,用两条性命抹平所有隐患。他指尖紧攥信纸,纸张被捏出深深褶皱,心中第一念想便是设法传信,提醒顾念远离城南险境。可转念一想顾念的性情,嫉恶如仇、执拗倔强,但凡听闻搜刮民财得来的珍宝要被世家私自藏匿转移,哪怕明知前路凶险,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两难再次摆在眼前,自保抽身便可保全性命与官职,可眼睁睁看着顾念落入圈套惨遭杀害,违背本心之事他万万做不到。短短半个时辰斟酌,谢尘拿定主意,亲自奔赴城南破庙,赶在死士动手之前阻拦惨剧发生。为避开府衙内世家眼线窥探,他白日佯装如常值守府衙,待到午后天色渐暗,趁旁人不备换上随身劲装,悄悄携带佩刀长刀,避开街巷耳目,独自出洛阳南门,朝着荒郊破庙方向赶去。
另一边的顾念,也靠着常年游走市井布下的零散眼线,提前探听到破庙藏赃的消息。昨夜雨夜和谢尘一别,她回到临时落脚的破屋,心中始终记挂对方三日限期的困境,还在暗自琢磨往后行事收敛几分,尽量减少牵连。突如其来的赃物消息打破平静,她深知四大家族贪婪成性,从百姓身上盘剥而来的金玉珠宝,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弃置荒庙,十有八九是打算寻机焚毁、彻底抹去贪腐证据。本就以追讨不义之财为己任的她,不可能放任这群权贵销毁罪证。
身边追随她打探消息的江湖闲散之人纷纷劝说,直言近期世家暴怒,处处布下杀手,贸然前往郊外太过凶险,不如暂且蛰伏观望。顾念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历经风霜的漠然,多年流离失所,亲眼看着无数乡邻被苛捐逼得卖儿鬻女、流离失所,那些珍宝每一件都浸染底层百姓的血泪,她绝不能让权贵如愿。简单收拾利落短刃,换上贴身夜行劲装,蒙上面纱,避开城中各处世家暗哨,独自动身奔赴城南荒野。
夕阳缓缓西垂,漫天霞光染得荒野草木一片赤红,萧瑟冷风卷着枯草掠过破败庙宇。孤零零的破庙立在旷野正中,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四周密林枝繁叶茂,暗处无数黑衣死士屏息蛰伏,锋利兵刃藏在衣襟之下,只等目标现身便发起绝杀。顾念率先纵身跃进庙中,瞧见木箱堆叠的瞬间,埋伏已久的杀手齐齐冲出合围,惨烈厮杀就此开启。她仓促应战不慎负伤,被逼至绝境之时,谢尘冲破围堵持刀现身,稳稳挡在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