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响之后,夜色如墨泼洒,皇城内外俱已沉寂。东市街口的灯笼在风中轻晃,光晕在青石板上摇曳不定,映出几道斜长的人影。安顺客栈的门轴“吱呀”一声推开,一道人影自内踏出,左颊一道淡痕在昏灯下若隐若现。
龙允步下石阶,右足刚落于街面,袖袍微动,目光扫过街巷两侧。酒肆檐角悬着的布招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幅褪色的“醉仙居”三字。他未停步,正欲前行,左侧暗处忽有寒光暴起。
黑衣人甲自酒肆后闪身而出,刀锋直取咽喉,快如电掣。刀势未尽,已至颈前三寸。
龙允侧首,刀刃贴颈划过,带起一缕发丝飘落。他左手顺势翻转,五指如铁钳扣住对方持刀手腕,借其冲力旋身一带,将黑衣人甲整个人甩向街心。那人重重撞上一处油锅摊位,木架崩裂,滚油泼洒,锅底倾覆,热汤四溅。
“啊——!”摊主惨叫,抱臂跳开。围观百姓惊呼四散,孩童哭喊,妇人踉跄奔逃,街面瞬间大乱。菜篮翻倒,铜钱滚入沟渠,一只陶碗碎裂在石缝间,汤汁蜿蜒如血。
龙允立于原地,未追击,亦未拔剑。他低头看了一眼撕裂的袖口,布帛边缘焦黄,沾了油渍。街面喧哗如潮水退去,只余风卷残叶,与远处尚未熄灭的炭火噼啪作响。
酒肆后墙阴影里,又掠出两人。
黑衣人乙自右包抄,刀走下盘,横斩膝弯;黑衣人丙从左疾进,刀锋上挑,直刺心口。二人刀路交错,封死前后退路,配合默契,分明是军中合击之术。
龙允屈膝蹬地,腾身跃起,足尖点中乙之肩胛,借势翻越其头顶。落地刹那,身形未稳,丙刀已至胸前。他右手疾探,反手擒拿,五指如钩扣住对方右腕,猛力一拧。骨节错位之声轻响,丙闷哼一声,手中钢刀脱手坠地。
乙闻声回身,刀锋回撩,直劈后颈。龙允不退反进,欺身而上,左手格开其腕,卸去刀势,右手切入腋下,猛力上提。肩胛脱臼,乙痛极失声,刀坠地,身躯软倒。龙允肘击其后颈,乙眼白一翻,昏厥于地。
街面重归短暂寂静。
仅剩黑衣人丙跪坐于地,右腕扭曲垂落,嘴角渗血,眼神却无惧意。他抬头望向龙允,目光如钉。
龙允缓步逼近,脚步沉稳,踏在青石板上无声。他未拔剑,亦未开口,只静静伫立,距丙三步之遥。夜风吹动他残破的袖袍,露出小臂上一道陈年旧疤,深褐色,如蛇盘绕。
丙未动,亦未求饶。他缓缓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动作迟缓却坚定。
街角断墙之下,黑衣人乙已悄然苏醒,靠墙而坐,气息紊乱,肩头脱臼未复,左手撑地,指节泛白。他望着龙允,眼神复杂,似有挣扎,终归平静。
两人目光相接。
无言。
乙忽然颔首,极轻。
丙点头回应。
龙允眉梢微动,仍未出手。
丙右手颤抖着抬至唇边,指尖探入齿缝,似在摸索什么。下一瞬,他猛然咬合,唇间隐囊破裂,一股黑血自嘴角涌出,迅速染黑下颌。他身体剧烈抽搐,双目圆睁,喉咙发出“咯咯”之声,随即仰面倒地,四肢僵直,再不动弹。
乙见状,闭目片刻,抬手抚过额角冷汗,随即同样咬破唇间隐囊。黑血自鼻腔溢出,他咳出一口乌血,身子一歪,瘫倒于墙根,胸口微微起伏数息,终至静止。
龙允立于尸旁,不动。
夜风穿巷,吹起地上纸屑与草灰,打着旋儿掠过两具尸体。一只黑猫自屋檐跃下,悄无声息地靠近,嗅了嗅丙的脚踝,又退开,尾巴高高翘起,消失于暗巷。
远处传来巡街衙役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龙允低头,目光落在丙手中紧握之物——半截断裂的刀柄,木质,刻有细微纹路,非民间制式。他未拾,亦未细看。视线移至乙腰间,革带上一枚铜扣略有异样,边缘磨损,似曾频繁拆卸。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乙怀中,取出一块折叠布巾,展开一看,乃半幅城防图,墨线勾勒东市街巷,标注数处暗哨位置,其中一处正对安顺客栈后窗。
布巾一角,印有一枚暗红印记,形如折翼飞鸟。
龙允眸光微凝,随即将其叠好,收入袖中。
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丙脚边遗落一粒药丸,黑如煤渣,表面有细微裂纹。他以靴尖轻拨,药丸滚动,裂口处露出内里银色粉末。他未多看,只将此景记于心。
街尾转角,传来杂沓脚步声。三名衙役提灯而来,为首者手持铁尺,目光扫过现场,先是一惊,随即强作镇定。
“何人在此行凶?!”衙役头领喝问,声音微颤。
龙允未答,只缓缓转身,面向来人。灯光照在他脸上,左颊剑疤清晰可见,眼神冷峻如铁。
“你是……”衙役头领话音顿住,似认出其身份,喉结滚动,“三、三皇子殿下?”
龙允不语,仅抬手示意身后两具尸体。
衙役们趋前查看,一人探乙鼻息,摇头;另一人翻检丙身,惊道:“服毒自尽!唇角尚有黑血!”
头领脸色发白,低声咒骂一句,随即压低声音:“殿下,此事……恐不便张扬。”
龙允终于开口,声如寒铁:“三条人命,当街行刺,有何不便?”
“可……可他们皆着黑衣,无籍无牒,恐是江湖仇杀……”衙役头领额头冒汗,目光躲闪。
“江湖杀手会用军中合击之术?”龙允冷笑,目光扫过三人,“你们巡街多久?此前可曾察觉异常?”
三人默然。
“东市三更后本应禁行,为何酒肆仍有灯火?为何摊贩未收?为何刺客能藏身而不露?”龙允步步逼近,语气渐厉,“你们看不见,还是不想看见?”
衙役头领后退半步,铁尺微抖:“殿下明鉴,我等确未察觉……若有疏漏,愿受责罚……”
“责罚?”龙允嗤笑一声,不再多言。
远处又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整齐,显是禁军巡逻队。
龙允抬眼望去,火把列成一线,自长街尽头逼近。他未动,亦未回避,只静静立于尸首之间,衣袍染尘,袖口破损,面容沉静如渊。
禁军队列在街口停下。一名校尉翻身下马,披甲佩刀,抱拳行礼:“末将奉命巡查,见此处聚众,特来查问。”
龙允点头:“三名刺客,当街行刺本王,两死一昏,兵器、图纸、标记皆在,你可查验。”
校尉一怔,抬眼打量龙允,确认身份后连忙跪地:“末将参见三皇子殿下!卑职即刻封锁现场,上报刑部!”
“不必。”龙允淡淡道,“此案牵涉甚广,刑部未必敢接。你只需如实记录:三更二刻,刺客三人,刀法凌厉,含毒自尽,幕后何人,暂不可知。”
校尉额头渗汗:“这……卑职……”
“你只需照实报。”龙允目光如刃,“至于谁想压下此事,谁想嫁祸他人,自有朝堂论断。”
校尉不敢多言,只得挥手命手下封锁街面,抬走昏迷的黑衣人甲,收敛两具尸体。
龙允立于原地,未随行,亦未离去。他望着街面血迹,已被巡夜人匆匆洒上石灰,白粉覆盖之下,仍透出暗红痕迹。那口翻倒的油锅尚在,锅底焦黑,残留油脂凝结成块,像一块冷却的铁。
他缓缓抬起手,拂去肩头灰尘,动作从容,仿佛方才经历的不过是一场寻常夜遇。
远处钟楼传来四更鼓,声沉而远。
风起,吹动街角一张残破告示,纸页翻飞,露出背面朱笔批注:“东市夜巡,酉时三刻至寅时,不得擅离。”
龙允目光扫过,未停留。
他迈步向前,靴底碾过一片碎瓷,发出轻微声响。前方街巷幽深,灯火稀疏,唯有巡夜人提灯缓行,光影摇曳。
他未回头。
身后,衙役低声议论:“真是三皇子?不是说三年前就死在风雪峡谷了吗?”
“嘘!别乱说!你看他脸上的疤,还有那身气度,绝非冒充!”
“可谁敢刺杀皇子?太子……不会吧?”
“闭嘴!命还想不想要了!”
话语渐远。
龙允走入暗处,身影被夜色吞没。
街面重归寂静,唯余两盏残灯,在风中摇曳不止。
一只乌鸦自屋脊飞起,掠过客栈匾额,翅影投于“安顺”二字之上,随即消失于夜空。
龙允立于东市长街中央,距刺客尸体十步之遥,距巡夜队伍二十步,距禁军马队三十步。他未走,未语,未拔剑。
袖中藏着半幅城防图,怀中贴着一枚折翼飞鸟印记。
他静静站着,像一尊未出鞘的刀。
街角血迹未清,百姓仍在远处窥望,无人敢近。
他等待。
风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