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东宫高墙,檐角铜铃不响,连风都滞在廊下。太子府深处一间密室,四壁无窗,只一盏青铜兽首灯悬于梁下,火苗压得极低,映着墙上那幅空荡的画轴——绷布紧绷如鼓面,却不见一笔丹青。
“啪!”
一声脆响撕破寂静。案上青瓷笔洗被狠狠掼向地面,碎瓷如星子迸溅,在地砖上划出细密裂痕。茶汤泼洒,洇湿了半卷摊开的《礼记》,墨字晕染成团,像未干的血。
太子龙弘立于案前,胸膛剧烈起伏,明黄蟒袍的袖口沾了茶渍也浑然不觉。他盯着地上碎片,眼神发直,仿佛那一摔并未泄愤,反倒将怒火引得更旺。片刻后,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紫檀木架上的鎏金折扇,手腕一抖,“唰”地展开,太平江山图在昏光中铺陈开来,山河锦绣,烟波浩渺。可他指尖骤然收紧,扇骨“咔”地一声断裂,整柄扇子被他拧成两截,掷于火盆。
火焰腾起,舔舐画纸,山水顷刻焦黑蜷曲。
门外传来轻叩,三声,短长短,是密室独有的暗号。
“进。”
门开一线,一人垂首而入,灰袍束腰,脚步无声。他是谋士,常侍太子左右,话不多,却句句踩在关节上。此刻他跪伏于碎瓷之间,头颅低垂,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指节微颤,似也被这满室杀气所慑。
“殿下。”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耳语,“方才东市眼线来报,安顺客栈确有一人入住,青衫玉带,左颊带疤,以足银付房资,举止从容。掌柜已将信笺送往东市暗桩……消息不出今夜,必达各方。”
龙弘背对火盆,肩背僵硬如铁铸。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交错,照出额角暴起的青筋。他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他还敢回来?”
谋士未应。
“他还敢回来!”龙弘猛然回头,双目赤红,瞳孔里跳动着火光与癫狂,“朝廷公告全军覆没,灵柩归葬,追谥七日!风雪峡谷埋的是三千忠魂,不是替身!他竟活着站在这京城大街上,穿朕赐的衣冠,用朕给的名分,堂而皇之走进一家破店——他怎么敢!”
吼声撞上石壁,嗡嗡回荡。他一步跨前,靴底碾过碎瓷,发出刺耳声响。
“怎么敢!”
第二遍,咬牙切齿。
“怎么敢!”
第三遍,已是嘶吼,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鸣。
谋士伏地不动,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知道此刻任何劝解都可能引火烧身,但若沉默太久,太子或许真会当场拔剑杀人。
“殿下息怒。”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字字清晰,“今他人已入城,眼线遍布,若贸然动手,反落口实。况陛下尚未表态,昨夜金銮殿上,亦未当场诛杀,反允其留京问安——此乃默许之意。此时出手,恐被扣以‘擅杀亲王’之罪,朝议难平,禁军难控。”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安静。
龙弘站在原地,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火盆里的折扇已烧尽大半,只剩焦黑骨架,歪斜插在炭灰之中。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墙上那幅空画轴——那里曾挂满龙允的画像,每一幅皆由宫廷画师精心绘制,又一一被他亲手用匕首划破。后来他下令焚毁所有画像,唯留这空白绷布,权当祭奠一个死去的仇敌。
如今,仇敌归来。
空轴如墓碑,映不出影,却照见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长计议?”他一字一顿,“你还让我长计议?”
他一步步走向香炉,那是供奉先太子的旧物,炉身雕九龙盘柱,炉盖镂空云纹。他抬脚,狠狠踹去。香炉翻倒,灰烬扬起,如黑雪纷飞,洒落在谋士肩头、发上。那人依旧未动,只闭了闭眼。
“我忍他十五岁夺猎首彩。”龙弘冷笑,声音陡然拔高,“那天围场百官在侧,父皇亲自授弓,谁能想到,那个边陲小将之子竟能一箭穿双鹿,抢在我之前射中主猎——满朝文武喝彩,父皇笑称‘少年英杰’,你可知我当时站在何处?站在他身后,捧着我的空弓,像个陪衬!”
他猛喘两口气,继续道:“我忍他二十岁边功盖世。北狄三万铁骑压境,他率三千残兵守雁门关外,一夜血战,斩首八千,尸堆成山!捷报传回,满城锣鼓,百姓称他‘龙主’,连母后都说‘此子可托江山’——可我呢?我在做什么?在抄写《孝经》给太后祝寿!”
他猛然拔出腰间短匕,寒光一闪,直指谋士:“如今他死了三年,朝廷昭告天下,连祖庙牌位都立了!我以为他终究烂在风雪峡谷,成了孤魂野鬼!可他回来了!活生生地走回京城,住进破店,还敢用那副模样看着我——你还让我等?等什么?等他登门拜谒,与我兄弟叙旧?等他入朝奏事,再夺我风光?等他站在金銮殿上,指着我说‘当年设局害我者,正是太子’?!”
匕尖颤抖,映着火光,如毒蛇吐信。
谋士终于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却仍强自镇定:“殿下……冷静。此事牵涉甚广,需权衡利弊。若贸然行刺,一旦败露,便是弑亲之罪,天下共伐之。不如暂按兵不动,待摸清其底细、帝心所向,再徐图良策……”
“良策?”龙弘嗤笑,突然转身,匕首狠狠劈向墙上那幅空画轴。
“嗤啦——”
绷布撕裂,自上而下裂开一道狰狞口子,露出后面斑驳石墙。他不停手,一刀接一刀,疯狂劈砍,布帛碎屑纷飞,如雪片飘落。每砍一下,便吼一句:
“杀——”
“必——”
“须——”
“杀——”
最后一字落下,匕首深深嵌入木框,刃身嗡鸣。他双手撑在案上,大口喘息,额头冷汗滑落,滴在碎布之上。
室内一片狼藉。碎瓷、灰烬、断扇、裂布,混杂着泼洒的茶汤与炭灰,如同一场风暴过境后的废墟。火盆里的余烬微弱闪烁,映着他扭曲的面容。
谋士跪伏原地,不敢抬头。他能听见太子粗重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这一夜之后,有些事再也无法回头。
龙弘缓缓抽出匕首,刀尖滴下一滴汗水,在地砖上砸出微不可察的印子。他低头看着那滴水痕,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响,最终化作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好啊……好啊……”他喃喃道,“你回来了,那就别怪我不讲兄弟情分。这一世,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刀,扫向谋士:“传我令——”
话未说完,又顿住。
他眯起眼,似乎在权衡什么。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不再多言,只冷冷吐出四字:
“杀!必须杀!”
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刺骨,钉入密室每一寸空气。
谋士浑身一震,终于缓缓抬头,看向太子。那人站在撕裂的画轴前,手中短匕滴着汗,双目赤红如燃,整个人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再无半分仁德宽厚的模样。
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
龙弘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抚过那道裂口,指尖触到粗糙的断纤维,像是在抚摸一道旧伤。
外面,夜色已浓。
远处传来三更鼓响,沉闷悠远,划破皇城寂静。
密室内,唯有火盆中最后一缕火星,忽明忽灭,终至熄灭。
太子仍立原地,未动分毫。
谋士跪伏于碎瓷之间,袖中手指微颤,显露出对太子失控的忧虑。二人均未改变位置,维持对峙式静止,气氛凝滞如暴风雨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