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视线落定在尘捧举的骨戒之上。
戒身古朴暗沉,仿佛一处吞噬气运的黑洞,牵扯着颠倒墓林遗留、守墓人族绵延千年的宿命与因果。
接过此物,便是扛起整个族群过往与前路的重担,千斤之重,分毫不假。
但林渊没有片刻迟疑,指尖探出,两指稳稳捏住骨戒。
寒意顺着指腹蔓延周身,像是亲手攥住一段尘封万年的血泪过往。戒指入掌瞬间,冥冥之中无数视线自万神墓场四面八方聚拢,审视、期许、亡魂细碎的低语缠绕在空气里。
“起身吧。”林渊将墓主之戒套在左手拇指,尺寸契合,浑然天成。
另一只手轻抬,一股温润却不容挣脱的气力托着尘缓缓站起,“往后不必固守繁文缛节。”
尘立身站稳,望着那枚执掌守墓人全族权柄的骨戒,心底仅剩的犹豫尽数散尽,躬身俯首:“谨遵主上吩咐。”
“直呼我林渊便可。”林渊摆手,眸光一转,瞥向瘫软在地、形同烂泥的骸。
被此人蒙蔽千年的一众族老还在大殿等候,眼下的清算,只走完前半程。
“灵汐,过来。”林渊朝通道口扬声。
灵汐快步上前,接连剧变搅得她心绪纷乱,可对上林渊的目光,当即心领神会。她走到骸身旁,无视对方眼底翻涌的怨毒与绝望,单手拎起,如同提着一只破旧布袋。
“动身回拾骨镇。”林渊率先踏入幽深骨制通道,脚步声在狭长廊道回荡,“守墓人的天,该换一位新主人了。”
拾骨镇·守墓人大殿
殿内气氛凝滞如凝固沥青,五位黑袍长老围坐骨质长案,人人面色惶惑不安。
方才同一刹那,众人齐齐感应到扎根颠倒墓林深处、敬畏千年的首领气息骤然熄灭,如同烛火被人掐断灯芯,深处肆虐的能量波动也一瞬归于死寂。
首领得手零之本源闭关避息?还是突遭不测?
一名长老按捺不住心绪,低声揣测:“大长老,莫非首领炼化本源,刻意封藏自身气机?”
满头白发的大长老眉头紧锁,枯瘦手指反复叩击石桌:“不像。闭关不会气息连根磨灭,更像是……被外力硬生生抹除。”
一语落地,满堂人心骤沉。骸的修为稳居神主境上游,偌大万神墓场,谁有本事轻易抹杀?
惶惑之际,大殿后侧禁地骨门轴齿咯吱作响,缓缓向内敞开。
五位长老齐齐起身,目光紧锁通道出口。
昏暗光影里三道身影缓步踏出。
为首黑衣青年身形挺拔,神情淡然,左手拇指的黑骨戒在暗光下泛着幽幽冷芒;身侧灵汐腰悬双刀,目光锐利如锋;最让众人魂飞魄散的是被灵汐单手拎在半空、精气神尽数溃散的骸。
而紧随二人身后的人影,更是击穿所有人的认知。身形虚淡、面色死寂,分明是千年前深入颠倒墓林、化作阵眼寂、早已殒命的前任首领——尘。
“尘?!”大长老惊得后退半步,失声惊呼,“你千年前葬身墓林,怎会现世?!”
首领被俘、故主复生、来历不明的陌生强者,接连的冲击碾碎五位长老的镇定。
“外来贼人!”大长老灵力轰然暴涨,一身威压锁死林渊二人,“速速放开首领!”
余下四位长老瞬间结成战阵,锋锐杀气填满大殿,空气都被紧绷到极致。在千年认知里,骸是族群支柱,林渊便是挟持首领的外敌。
林渊立在原地,眼皮未曾抬动半分,殿中足以撕碎灵圣的凛冽杀气,于他而言不过拂面微风。
尘缓步上前,步伐虚弱迟缓,却像一座山岳横亘在漫天杀机之前。
“诸位长老,一别千载。”沙哑嗓音穿透纷乱心绪,他掌心浮出一枚素色骨戒虚影,那是昔年他执掌族群时的信物,印记万古不灭。
信物现世,长老们身上的杀意骤然僵住,满心疑窦丛生。
“尘,究竟发生了什么?”
尘面露悲凉冷笑,抬手指向悬在半空的骸:“答案要问你们奉若神明的首领。”
“千年前,他觊觎零之本源隐秘,贪图墓主权位,暗中偷袭将我打入颠倒墓林,抽走神智,逼我化作阵眼寂,困守地底千年,沦为他谋夺本源的棋子!”
“他哄骗全族,谎称我舍身殉道守护墓林?”尘语声陡然拔高,压抑千年的愤懑倾泻而出,“全是谎话!他不过借着全族的牺牲,满足一己私欲!”
惊雷炸响,五位长老头脑轰鸣,千年信仰裂开巨缝。
被禁锢的骸受言语刺激,猛地抬首,双目布满血丝,林渊适时解开他喉咙封印。
“胡说!你勾结外人背叛族群,蓄意构陷!”骸嘶哑嘶吼,身子绵软无力,疯狂的咒骂只剩疯犬狂吠的狼狈,反倒坐实尘的控诉。
长老们左右张望,一边是悲愤陈情的旧主,一边是歇斯底里的现任首领,心底的忠诚不断动摇。
林渊适时抬手,取出一枚玉简,正是先前骸用以交换破阵钥匙、谎称丹方的物件。
“此物,能厘清所有真相。”
玉简凌空飘到大长老手中,五人围拢一同探入神识。
“骸拿它换我出手破开墓林封印,上面从没有什么济世丹方。”林渊语气清淡,字字冰冷,“是一门燃魂归元邪术,以族人神魂焚烧炼化,化作养料滋养他的修为。”
主管丹药的胖长老看完玉简,踉跄后退,面色惨白:“属实……和古籍记载的禁术一模一样,近些年无故失踪的族人……全成了他进阶的祭品。”
最后一道精神支柱轰然崩塌。
千年效忠、世代守护,到头来只是为野心家源源不断献上同族性命,五位长老陷入死灰般的绝望,大殿死寂无声。
林渊冷眼旁观,没有借机清算追责。
“骸一己之罪,独自受罚,守墓一族从此与他割裂。”
“你们生来使命是守护万神墓场,不该沦为旁人登顶的垫脚石。零之外,世间尚有辽阔前路。”
“从今往后,由我带领全族,寻一条真正安稳的生路。”
话音平实,无威逼利诱,可配上墓主骨戒与深不可测的修为,自带不容抗拒的威严。
大长老凝视林渊眼底的沉静,不见贪婪与权欲,沉吟片刻,躬身弯腰:“我等拜见新主。”
其余四长老相继俯首,一场险些喋血的权力更迭,安然落定。
林渊颔首,视线落回被灵汐甩落在地的骸,对大长老吩咐:
“将他打入拾骨镇地底静思室,严加看管,无我诏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