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尉军都尉重重颔首,眼底盛满对权位、天命的狂热,压着嗓声带话:“密使安心,明日,咸阳宫的天,必定易主!”
话音落罢,他转身扎进浓稠夜色,步履仓促笃定,好似奔赴一场改天换地的宏图大业。
酒肆后院,密使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唇角凝起一抹阴恻冷笑。他朝着空荡墙角躬身低语:“都尉已然入局,大祭酒、星君,静待捷报便是。”
暗处一只黑鸦振翅升空,划破夜幕转瞬隐没云端。偌大咸阳城如同填满火药的铁桶,只待明日卯时一星火种引爆全局。
翌日卯时,章台殿晨光斜落,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殿内气压沉凝如铁。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整座大殿鸦雀无声。嬴政端坐龙椅,玄色龙袍配十二旒冕冠,垂落玉珠掩去神色,一身帝王威压沉沉笼罩全域。李斯垂眸攥紧牙笏,强压心底纷乱;蒙恬披甲按剑立在殿旁,鹰隼锐目扫过百官,满身沙场煞气迫人。
例行朝会有条不紊,官员依次呈报寻常政务,人人心里都清楚,平静之下便是倾覆朝堂的暴风。
待到户部官员退身归列,殿中倏然陷入短暂死寂。
时机已到。
“臣,有本启奏!”
苍老激昂的声响突兀炸响,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出列之人。邹衍身披标志性星辰道袍,不执朝笏,双手捧一卷白绢,面颊因亢奋涨得通红,眼中燃着殉道般的疯魔火光。
他缓步走到大殿正中,双膝砸在金砖之上,沉闷叩地声回荡殿宇,高举白绢悲声陈情:“陛下!臣冒死上谏,不为一己私利,只为天地正道、大秦江山、天下苍生!”
又是一记重叩,额头抵地:“臣谨奏陛下十大罪状!”
一语落地,满堂轰然变色。当朝罗列十罪直指帝王,早已逾越劝谏,实打实是当庭逼宫。
李斯骤然睁眼厉声呵斥:“邹衍狂妄!朝堂之上竟敢污蔑天子,形同谋逆!”
邹衍置若罔闻,深陷自我营造的大义幻境,扯开白绢放声诵读。
“其一穷兵黩武,筑长城征百越,耗竭民力,是为不仁;其二焚书整饬典籍,禁锢士林学识,是为不智;其三严刑立制,连坐定规,百姓苦不堪言,是为不义!”
一条条罪状精准戳中旧贵族、腐儒积怨,早先被他暗中笼络的数十名官吏低声附和,声响渐次汇聚,化作此起彼伏的问责浪潮。
“祭酒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当自省悔过!”
“恳请废止苛法,改行仁政!”
舆论裹挟之下,朝堂局势步步紧绷,重压尽数涌向御座之上的嬴政。
邹衍读到最后一条,声泪俱下,悲痛失态:“其罪十,罔顾人伦,拘禁仁心爱民的长公子扶苏,囚于皇陵意图血祭亲子!此事天理难容,人神共愤!”
他伏地痛哭,嘶吼请愿:“臣恳请陛下顺应天意,释放扶苏,下诏向天下赔罪!如若不然,大秦根基顷刻崩塌!”
“恳请释放长公子!”
数十名官员齐齐跪地,呼喊之声层层叠叠,逼宫气焰鼎盛。余下百官左右迟疑,目光在嬴政与跪伏群臣间来回游移,大半被眼前大势裹挟。
龙椅之上的嬴政自始至终静如寒山,任凭喧嚣巨浪扑面而来,不动分毫。直至呼喊慢慢停歇,邹衍抬头与心腹暗使眼色,满脸志在必得。
嬴政终于抬身,无怒无辩,甚至懒得多看跪地的邹衍,侧首吩咐身侧内侍:“赵高,将物件抬上殿。”
“喏。”
赵高应声击掌,两名壮汉内侍合力抬来一人高的黝黑方石,落地时微微震颤,石面光滑似镜,正是取自皇陵地宫的留影石。
百官惊疑不定,猜不透帝王紧要关头搬来奇石用意。邹衍心头骤升不祥预感,转瞬又强行压下,箭在弦上大势已成,手握民心天命,嬴政翻不了盘。
嬴政缓步走下御阶,未至逼宫群臣身前,径直伫立留影石旁。
清亮剑鸣震彻殿宇,一柄古朴人皇残剑落入他掌心,人道本源的苍茫威压瞬间铺满整座章台殿,百官神魂齐齐震颤。
邹衍瞳孔骤缩,发自本能的恐惧从心底蔓延,这股气息克制他背后仙神道统。
嬴政指尖将人皇剑脊贴在黑石表面,淡声道:“今日,便让尔等看清,你们顶礼膜拜的天命仙神,究竟是何等面目。”
人皇道力裹挟玄鉴祖玉本源顺着剑身灌注石体,留影石嗡鸣震颤,整座大殿随之轻晃。黑石表面金芒点点汇聚,跨越万古的画面缓缓浮现。
虚影之内,巍峨神殿矗立,帝辛身着玄鸟王袍立于白玉阶上,孤身直面漫天仙神威压。
“孤,帝辛!人族君王,守疆护民!人族不跪苍天,不拜仙神!”
悲壮吼声穿透岁月,清清楚楚响在每一个人耳畔。
满堂官员如遭雷击,三观轰然碎裂。世人唾骂千年的暴君商纣,竟是孤身抗衡漫天仙神、死守人族命脉的人皇?
画面续展,帝辛回身嘱托满朝悲愤臣子:“人皇自降为天子,换人族喘息之机,切记,人族大敌高居九天之上!”
话音未落,九天紫霄神雷轰然劈落,帝辛肉身寸裂,脊梁至死未曾弯折分毫。光影消散,留影石重归漆黑沉寂。
大殿死寂落针可闻,数百年来被周礼、儒道编撰的史书假象,在一幕实景前轰然破碎。原来所谓天命管束,是人族战败后被套上的枷锁。
邹衍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厉声嘶吼:“幻术!全是陛下编造的谎言!”
嬴政唇角勾起刺骨冷笑:“谎言?你勾结仙神,借营救扶苏谋逆篡位,这笔账目,黑冰台早已查得清清楚楚。”
一卷竹简自袖中飞落李斯案前。
“李斯,当众宣读。”
李斯稳住心神,朗声诵读密报:“黑冰台查探:承天道邹衍私通卫尉都尉,收受六国旧族项、赵、田氏黄金三十万、兵甲五千,预谋今日大朝会借救扶苏之名兵变逼宫,废黜陛下,拥立伪周遗脉,借仙神之力复辟分封,献祭万民!”
钱粮、人手、密谋细节字字确凿。
邹衍浑身脱力瘫软在地,一身星辰道袍狼狈不堪。引以为傲的天命大义,尽数是仙神摆布人族的阴谋,苦心筹谋的逼宫,从头到尾落入嬴政布下的饵局。
嬴政缓步踏上御阶,皇道威严席卷四方:“尔等信奉的天命,正是当年打碎人皇基业、奴役人族先祖的元凶。所谓清君侧救储君,实则出卖族群,欲将天下万民沦为仙神血食!”
“朕今日,为殉道人皇帝辛正名,为人族洗刷千年蒙冤!”
他落座龙椅,沉喝传诏:“颁《讨伪逆诏》!追封帝辛,立祠四时祭祀;周礼为捆缚人道枷锁,此后妄谈周礼者,一律按叛族论处;邹衍连同承天道叛党,通仙卖民,罪无可赦!”
“蒙恬!”
“末将在!”蒙恬单膝跪地,甲胄铿锵震地。
“殿中所有附逆官员,就地斩杀,不留活口!”
“遵旨!”
蒙恬拔剑高喝:“九原锐士入殿!”
殿外重甲锐士持戈涌入,寒光映着满地仓皇。方才慷慨陈词、满口大义的叛臣瞬间溃不成军,哀嚎求饶此起彼伏。蒙恬手起剑落,邹衍人头滚落在金砖之上,鲜血喷涌。
利刃破肉、骨骼断裂、临死惨嚎交织,华贵章台殿转瞬化作修罗屠场。幸存未涉谋逆的官员缩在角落,浑身战栗,眼睁睁看着帝王以铁血手段,当着三界眼线清洗朝堂叛党。
屠戮落幕,浓重血腥味塞满殿宇,遍地血污尸首触目惊心。
嬴政俯瞰阶下惊魂未定的百官,神情平淡无波。清洗朝堂、颠覆伪史仅仅只是第一步。
“李斯。”
“臣在。”李斯声音发颤出列。
嬴政目光穿透殿门望向天边赤红朝日,语声漫然:“今日为帝辛正名,亦是为人族正名。我知晓你们之中,仍有人心存疑虑、暗自不服。”
话锋陡冷,寒意覆压全殿:“故而,朕再拿出一物,一份超脱史书篡改、真正源自上古本源的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