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州府公堂。
“带证人顾氏!”
铁链声由远及近,顾惊春踏上公堂青砖,袖中手指绞紧帕角。堂上端坐三人——知州赵德明、推官陆远之、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的灰衣先生。
“昨日你说亲眼看见韩守义是失足坠崖。”陆远之翻动卷宗,声音平淡,“今日呈上的状纸却在'亲眼'二字前加了'曾'字。”
顾惊春呼吸一滞。
“'曾亲眼'与'亲眼',一字之差,意思可大不相同。”陆远之抬眼,“你在暗示什么?”
堂外风声突起,惊得公堂柱础上的铜铃乱晃。
“大人,妾身……妾身当时惊吓过度,记错了。”顾惊春福身,脊背却绷得笔直。
“一派胡言!”灰衣先生突然拍案,“韩守义坠亡那晚,你根本不在崖边。你在县衙西侧的封案库里,与一具无字碑共处了半个时辰!”
“不可能……”顾惊春脱口而出,随即脸色煞白。
她暴露了。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陆远之起身,走下公案台阶。脚步声在青砖上回响,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上。
“顾惊春,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她咬紧下唇,血珠渗出都浑然不觉。
顾惊春是被推搡着离开公堂的。
“黄的!”衙役的斥骂声在耳后炸开,她踉跄两步,膝盖撞上黄册房的石槛。血腥气还粘在舌尖——那是方才对质时咬破的。门在身后合拢,吱呀一声切断所有人的视线。
陆远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让她好生想想。”
想什么?她盯着自己的脚尖,袖中手指仍绞着那方帕。证词是她亲口说的,韩守义坠崖那一刻她在场——不,不对,她不在场。记忆像被揉碎的纸,每拾起一片都扎手。
“顾娘子。”谢临川的声音从角落里挤出。他不知何时跟来的,缩在书架阴影里,脸色比她还白,“你还好?”
她没答,视线被桌上翻开的卷宗钉住。
那是韩守义的笔录,墨迹未干。确切地说,那墨迹在动。
第一缕黑痕像蚯蚓般扭了一下,陡地立起。
“临川……”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墨迹腾空了。
不是飘,是挣。像有人从纸里拽着线头,一寸一寸往外抽。越来越多的字迹悬浮起来,横的竖的撇捺,在烛火中聚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涡。
谢临川的呼吸停了。
顾惊春看见自己的名字在涡心——那是他今晨递来的密信上的字,此刻却从卷宗里飞了出来,打着旋朝她逼近。
“不可能……”她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板。
然而那涡转得更快了,墨点像受惊的蜂群,终于露出獠牙。
顾惊春是被谢临川拽进黄册房的。
门在身后合拢,她的后背撞上堆满黄册的木架,纸页簌簌落了一地。血腥气还凝在舌尖,她刚才在公堂上咬破了腮帮子。
“你疯了?”谢临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当庭翻供,你想让陆远之当场打死你?”
她没答。目光越过他肩头,盯着窗外。确切地说,是盯着窗外那阵风。
不对。那不是风。
“惊春。”谢临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看什么?”
“文字。”她的声音发紧,“那些文字……在飞。”
谢临川皱眉。窗外空无一物,只有知州府邸的飞檐在暮色里投下灰蒙蒙的影子。他只当她是被公堂上的压力逼疯了,语气放软了些:“没人要害你。陆远之今天只是例行问话,你——”
“韩守义不是我害的。”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我再说一次,不是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笑了,笑声里带着颤,“谢临川,你以为我在怕什么?怕他们定我的罪?”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身后的黄册散落在地,她踩过那些纸页,弯腰捡起一张。
那是黄册的残页,墨迹斑驳的“载道”二字。
“载道境。”她把纸页举到眼前,烛光从另一侧透过来,将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我阿兄笔记里提到的载道境。它不是一个传说。它是真的。它……”
“惊春。”
“它会失控。”
谢临川愣了一瞬:“什么?”
“载道境也会失控。”她抬起头,眼神亮得瘆人,“你以为那些文字是什么?是陆远之修卷的本事?不,是载道境在回应。它在吸收、在篡改、在……杀人。”
她的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公堂方向的天空上,无数纸页凭空升起,在暮色中打着旋儿,越聚越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黑压压的,缓慢地转动着,像一只择人而噬的眼睛。
谢临川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是说了不要”他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顾惊春却笑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看,你也看见了。现在你信了吗?”
她把手中的残页攥紧,纸张在她指尖微微发颤。
“韩守义坠河那天晚上,我看见了同样的漩涡。”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阿兄的笔记里写过,载道境第一次失控,就会吞掉所有相关的人。我不能说……我不能说啊。”
谢临川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往门边拖:“走,现在就走——”
“走不掉的。”她站着没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它已经记住我了。”
烛火狂跳。
纸页平地而起,墨字绞成螺旋。顧驚春後退,撞翻黃冊架。
“這不可能——”
話音未落,漩涡中央炸開一行血字:
「沈硯修滅口韓守義 於河閘西側 丙寅夜」
陸遠之變色。
謝臨川一把捂住她的嘴。
文字繼續翻湧,更多供詞浮現在空中,每一個字都是顧驚春親手補錄的筆跡——那些她試圖掩蓋的、關於紅簽命案的真相。
“她在說謊!”有人喊。
“不對……她在瞞更大的事!”
顧驚春渾身發冷。那些文字像活過來一樣,死死纏住她的手腕,拉向漩涡中心。紙頁割破指尖,血珠融進墨跡,漩涡驟然擴大三倍。
“他會殺了你。”她突然衝著陸遠之一句,聲音走了調。
下一瞬,烛火盡滅。
黑暗中,一枚紅簽破空而來,釘入她剛才站立的位置。
有人先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