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期限转瞬便过了一日,洛阳城迎来一场连绵的冷雨。
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冲刷着街道上的尘土与泥泞,北城世家府邸紧闭门窗,隔绝风雨;南城的贫苦人家,却只能蜷缩在漏雨的破屋之中,任由寒凉浸透身躯。雨幕笼罩整座都城,也将府衙内外紧绷的气氛,压得更加沉闷。
谢尘没有待在府衙内坐以待毙,也没有漫无目的地四处搜查。他根据顾念数次作案的规律,推算出她今夜极有可能会对城西的苏家下手。苏家靠苛扣漕运赋税发家,家中珍宝无数,平日里欺压邻里,名声极差,正是顾念最中意的目标。
入夜之后,雨势渐大,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谢尘换上夜行劲装,腰悬佩刀铁尺,孤身潜入城西苏家外围。雨水打湿他的衣袍,冰凉刺骨,可他依旧隐匿在院墙旁的老槐树下,目光死死盯着库房方向,耐心等候。
他心里早已没有了非要捉拿归案的执拗,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牵挂。他想再见一见那个敢与整个权贵阶层对抗的女子,想知道她在这般风雨乱世里,究竟在坚守什么。
不知等候多久,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雨夜中的鬼魅,轻巧翻过苏家高墙。
顾念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雨披,动作依旧轻盈流畅,丝毫不受大雨影响。她熟门熟路避开巡逻的护卫,片刻便进入库房。约莫半炷香后,她抱着一个锦盒跃出,指尖朱砂蘸着雨水,在梁柱上快速勾勒出一朵海棠。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淅沥雨声,在她身后响起。
“雨这么大,姑娘还要四处奔波,未免太过辛苦。”
顾念身形一顿,缓缓回头。雨水打湿她的面纱,几缕青丝贴在脸颊,那双灵动的眼眸,在雨夜中依旧明亮。她看清来人是谢尘,心底微微一松,随即又染上几分警惕。
“谢捕头倒是好耐心,雨天也不忘蹲守我这个小贼。”
谢尘缓步走出阴影,站在雨幕之中,与她相对而立。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他神色依旧清冷,眼底却藏着一丝疲惫。
“世家施压,流言缠身,我若抓不到你,三日之后,便会丢了差事,甚至身陷牢狱。”
顾念闻言,心头骤然一紧。她一直知道世家在逼迫谢尘,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她本是随心所欲之人,最不喜被世俗牵绊,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连累的青年,心底竟生出几分愧疚。
“你大可直接上报,说我已经逃离洛阳,就此结案,何必非要揪着我不放。”
谢尘轻轻摇头,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我若撒谎结案,便是违背本心。我可以不将你送入牢狱,却不能欺瞒世人,苟且偷安。”
顾念怔怔地看着他。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见利忘义的官吏,像谢尘这般坚守本心、宁折不弯的人,在这乱世之中,实在太过难得。
大雨哗哗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二人,在风雨中遥遥相望。
顾念缓步走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抬眸,直直望向谢尘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坦诚。
“谢尘,你到底想怎样?抓我,你良心不安;放我,你仕途尽毁。我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何必互相为难。”
谢尘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鼻尖萦绕着雨水混合着淡淡海棠花香的气息,脑海中不断浮现渡口对峙、崔府惊鸿一瞥的画面。他忽然明白,从第一眼见到她开始,自己的心,就已经乱了。
他身为官府捕快,她是江湖飞贼,立场天生对立,可乱世的不公,却让他们站在了同一边。
谢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想为难自己。只是我很好奇,一个孤身女子,为何敢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洛阳的权贵世家。”
顾念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悲凉。
“因为他们欠我的,欠无数百姓的。我无依无靠,孑然一身,除了一身身手,什么都没有。既然世道不公,那我便自己讨一个公道。”
简单一句话,道尽了她所有的过往与执念。
谢尘心口狠狠一颤。他终于懂了,她不是肆意妄为的盗贼,只是这黑暗乱世里,无人庇护的孤勇之人。
就在二人沉默相对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苏家察觉库房异动,大批护卫手持火把,朝着这边赶来。火光穿透雨幕,杀气瞬间逼近。
顾念抬眼看向谢尘,唇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
“看来,我们的闲谈要到此为止了。谢捕头,下次再见,可别这么容易就被我找到软肋。”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纵,借着大雨掩护,瞬间消失在夜色深处。
谢尘抬头望向她离去的方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握紧腰间佩刀,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坚定。
他不会抓她,也不会放她离开。
在这浑浊乱世,他要与她一起,撕开一道光.